傅尔丹毕竟是沙场历练出来的通透人物,一回府便当机立断,遣了一顶青布小轿,连夜将老福晋送回了盛京老宅的家庙。这几年,老夫人那些作为早被京城贵族们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,传得满城风雨——若非如此,兆德这二十岁的年纪,怕是还打着光棍儿在婚宴上吃别人的喜酒呢!说来还得感谢赫舍里氏的瑞毅格格,若不是她瞧着兆德脾性温厚,愿意俯就这门亲事,只怕他至今还得在那些老光棍堆里打转,连个正经媒人都不愿登门!
小夫妻并肩踏入院门,檐下铜铃在暮色中轻响,却掩不住满室尴尬。兆德挠了挠头,终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,嗓音发紧:夫、夫人,这、这......支吾半晌,竟没憋出个囫囵话来。瑞毅斜睨他一眼,眉间凝着霜雪般的冷意,却端出副云淡风轻的架势:兆德,若你还想与我和和美美地过日子,往后咱们院里的事,便莫要再听你额娘的安排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金线菊花,我赫舍里瑞毅,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话音微顿,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孰轻孰重,夫君且掂量清楚了。
语罢,瑞毅执着一卷嫁妆清单径直走向西厢。三个小姑子正凑在一处嘀嘀咕咕,见她突然驾临,俱是脸色煞白。她纤指翻飞,将清单上所列之物一一核对——失踪的东珠耳坠、被调包的云锦缎子,连那本该锁在库房的当铺地契都寻了出来。当着傅尔丹与兆德的面,瑞毅将证物尽数摊在八仙桌上,冷哼一声,转身便往自己院落走去。身后很快传来小姑子们的哭喊尖叫,夹杂着嬷嬷们按住她们的呵斥声。瑞毅扶着门框轻笑,眼尾那抹潋滟波光映着晚霞,当真是畅快极了!
瑞毅心底其实澄明如镜——瓜尔佳氏一族能奈她何?出阁前她便将夫家底细打听得通透:这府里除了那老夫人整日里搬弄是非,几个小姑子跟被狐狸精勾了魂似的胡搅蛮缠,公爹傅尔丹可是正儿八经的刚正之人。兆德更是实心眼儿的实在人,可惜耳根子软得像三月柳絮,偏生被他额娘牵着鼻子走!更难得这府里清清净净,连个姨娘通房的影子都寻不见,当真算得上钟鸣鼎食的人家。说来也是孽缘——若非那老夫人这些年在外头仗着身份作威作福,闹得贵妇圈里无人敢与之来往,兆德又何至于二十好几的人了,连个庶出子女的影儿都瞧不见?果真是老树枯朽霉味重,连带满树新芽都遭了殃!
更深露重,一弯残月斜挂檐角。安佳府内,安佳比槐斜倚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对古玩核桃,津津有味地看着庭院中的。只见他那跳脱的二儿子安佳陵辉,在长兄安佳陵越的拳脚下左支右绌,活似一只被饿猫戏弄的耗子。几个小厮适时上前,惹得那小子更是手忙脚乱,狼狈不堪。
哥,哥,明日还有荣恩宴呢,可别打脸啊,哥!安佳陵辉边躲边嚷,声音里带着哭腔,额角的汗珠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放心,为兄自有分寸。安佳陵越冷哼一声,手上力道果然收敛了几分,却依旧将讨饶的弟弟逼得连连后退。月光下,他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满意——这家伙,竟在金銮殿上做出那等胆大的事来,定要叫他长长记性!
哥,我这一去,山高水长的,您当真忍心么?安佳陵辉边退边使出杀手锏,一双杏眼眨巴得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,哥,哥呀......这声声呼唤软得能掐出水来。
安佳陵越果然收了势,冷哼一声:哼,别以为为兄不晓得,你如今功力早超过为兄了!就会作态卖惨!话虽这般说。手上早就收了力道!
安佳陵越收势立身,安佳陵辉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前,手臂一揽,便搭上大哥的肩膀,活脱脱一只撒娇的狸奴。安佳比槐在旁瞧着,眼角隐隐泛着水光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——孩子终究是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主意,为父母者,能做的不过是替他们铺好平坦路罢了......
林秀这时款款而来,眉间笼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。安佳比槐见状,还当她是忧心老二远赴西北,轻声宽慰道:夫人何苦愁眉不展?孩子们大了,自有他们的前程打算!
林秀轻轻摇头,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无奈:老爷明鉴,妾身并非为阿辉远行之事烦忧。她抬眸望向庭院深处,那里隐约可见几位身着异乡服饰的宾客,今日府里虽未大摆宴席,但有几家交好的大人前来小聚庆贺,妾身心里已是欢喜。顿了顿,又道,松阳老家那边,安家也派人来了,现下安置在客房歇息。
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戒备:妾身忧心的是......目光微冷,那安家老宅来的人,话里话外都在试探,想要促成阿辉与他们家姑娘的婚事。那堂嫂竟还带着她娘家侄女一同前来......话说至此,林秀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,妾身素来不喜安家来的这几个亲戚。当年老爷尚未显达时,他们......唉,如今真是应了那句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!”往日里安佳比槐初入官场,他们便闻风而动,巴巴地寻上门来;如今又这般殷勤,打的什么主意?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谁人心里不清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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