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同一时间,探春屋子里的灯也亮了。
但与别处的慌乱不同,这里,只有一片沉静。
探春早已起身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,却不见丝毫的娇弱慵懒。
她没有急着去窗边张望,而是直接走到了桌前,亲手点亮了烛台。
火光跳动,映照着她那张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脸庞,一双杏眼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沉稳。
“侍书。”她淡淡地开口。
“哎,姑娘,奴婢在。”侍书应声而入,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惊醒的睡意和不安。
探春头也没回,一边将散落的头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起,一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指令。
“第一,去打听一下,火光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,是内院还是外院。”
“第二,看清楚,今晚在外面走动的,都是哪几位爷、哪位奶奶手底下的人。尤其是二老爷、凤姐姐和……宝二哥那边,有谁出动了,要记清楚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,”她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侍书,“你只带眼睛和耳朵去,嘴巴给我闭紧了。只看不问,不与任何人交谈,更不许被人拿了话柄。天亮前回话。”
侍书被她这番干练冷静的安排,说得心头一凛,睡意全无,连忙应道:“是,姑娘,奴婢都记下了!”
看着侍书匆匆离去的背影,探春才缓缓走到窗前,目光投向那片不宁的夜空。
她心中清楚,在这座看似一团和气,实则暗流涌动的府邸里,平静只是表象。每一次不寻常的混乱,背后都可能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。
她恨自己不是男儿身,恨自己是庶出,空有一腔抱负,却被这身份牢牢束缚。
但她从未放弃。
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雌豹,敏锐地观察着领地内的一切风吹草动,随时准备在机会来临之时,纵身一跃。
今夜,她预感到,机会,或许已经来了。
而她,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看清楚牌局的走向,以及……谁才是那个真正能决定胜负的执棋人。
王夫人在睡梦中,被周瑞家的匆匆叫醒时,心中已是十分不悦。
她向来浅眠,最烦夜里有人打扰。
“太太,太太!出事了!” 周瑞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。
王夫人披着一件外衣,坐起身来,脸上满是被打扰清梦的厌烦。她皱着眉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:“慌慌张张的,成何体统?天塌下来了不成?”
周瑞家的连忙跪下,回道:“回太太,不是天塌了,是……是凤奶奶,带着人,去抄了赖总管的家!”
“什么?”
王夫人一听,眉头皱得更紧了,不耐烦的神色,几乎要溢出眼眶。
“胡闹!她又在发什么疯!”
她拨弄着床头的一串星月菩提,语气里充满了质疑和斥责:“大半夜的,带着人去抄家?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?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太?赖家是府里几代的老人了,就算有什么过错,也不能这样下他的脸面!凤丫头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!”
在她看来,这又是王熙凤在借机敛财,或是逞性子立威的把戏。这些乱糟糟的俗事,只会污了她的清净。
周瑞家的见太太动怒,吓得不敢抬头,只是哆哆嗦嗦地补充了一句:
“回太太……奴才听说,政老爷……也在场。而且……而且,好像还是宝二爷主张的。”
“你说谁?”
王夫人的手,猛地顿住了。那串被她盘得油亮的菩提子,也停止了转动。
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总是半闭着,仿佛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眼睛,此刻却倏然睁开,射出一道精光。
“你说,是宝玉主张的?”
“是……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王夫人脸上的厌烦和不耐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沉默了片刻,眼神飞快地闪动着。
“不对。”
“凤丫头可能会胡闹,但老爷绝不会陪着她胡闹。”
“而且宝玉……我的宝玉,虽然平日里有些痴性,却是个心善的,绝不会无缘无故地,去针对一个家里的老奴才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王夫人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她立刻就想通了。
除非,是赖家,真的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,犯下了让宝玉都忍无可忍的大罪!
想到这里,她立刻吩咐道:“更衣!去老太太那边!”
“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,竟敢惹到我的宝玉头上了!”
另一边,荣庆堂的沉寂,是被一阵遥远而沉闷的喧哗声打破的。
贾母睡得正沉,猛然间心口一紧,从纷乱的梦中惊醒过来。
她侧耳倾听,那声音,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混杂着人声与某种骚动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来人……”
她撑着身子,想坐起来,但年迈的身体,终究是不听使唤了,一阵气喘让她又跌坐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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