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上的喊杀声,在那一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。
叛军后方最先察觉到异常的,是那些原本留守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土司兵。
他们先是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,像是有大量的队伍正在快速接近。
紧接着,一面面旗帜从山坡后方翻了出来,红色的旗面在山风中展开,上面的番号清晰可见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一排火枪便从树林边缘齐射而出。
弹丸穿透清晨的空气,在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中划出一道道白痕。
那些正在后方观望的土司兵还没看清来者是谁,便被这一轮齐射打得乱了阵脚。
李定国率队冲在最前方,甲胄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,但手中的刀已经出鞘。
他身后的明军沿着山坡一路向下,直切叛军后阵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沙定洲的临时指挥位置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人!不好了!一支明军从咱们后方杀过来了!至少有几千人,正在冲击咱们的后阵!后方的部队已经乱了!”
沙定洲猛地转头,顺着传令兵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目光越过中军阵列,看到后方那片原本还算整齐的阵线已经出现了缺口。
几面土司的旗帜正在歪斜倒伏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明军的旗帜,正在那片缺口处快速展开。
他瞬间明白了——昆明失守之后,李定国并没有停驻休整,而是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,赶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昆明休整的时候,出现在了这个最要命的时间节点上。
沙定洲脑中闪过昨夜那份关于昆明的密报——他当时以为,李定国至少会在昆明城中停留几日,清点物资、安顿俘虏。但李定国没有。
他甚至没有在昆明城中多停留一个时辰,便马不停蹄地奔赴战场。
“大人,快走吧!”身边的将领一把抓住他的马缰,声音中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。
“后路已经被截断了,前线的部队也在溃退,再不走就走不了了!”
沙定洲握紧刀柄的手抖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环顾四周,看到那些原本围在明军营地外围的土司军队,有的正在乱成一团,有的正在后撤,有的已经开始溃逃,他们各自的旗帜正在斜斜地倒向地面。
那些还在坚持作战的部队,也已经无法再维持阵型。
沙定洲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最后的决定:“不要通知其他土司,带上我们自己的人,立刻撤出战场,回蒙自。”
这个决定很冷,也很果断。
他的亲信们没有多问,迅速收拢起剩余的几百精锐人马,沿着一条尚未被完全切断的小路,悄然脱离战场。
他们没有吹号,没有举旗,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还在拼命的土司盟友。
其他土司部队一开始并未察觉主将已经离开,直到发现那面代表着沙定洲的旗帜正在缓缓后移,而后越移越远,最终消失在一条通往南方的山道尽头。
当这个事实在他们之间传开时,战场上的气氛便彻底改变了。
原本还能维持的阵型瞬间断裂,原本还在抵抗的士兵纷纷转身向山坡、树林、溪谷中逃散。
孙世振看到了那面旗帜的后移,目光锁定在那条正在消退的旗帜轨迹上,立刻意识到沙定洲正在逃跑。
没有犹豫,向前挥动手臂,命令全军压上,不再保留任何兵力,全线出击。
同时,李定国的部队也从后方展开围剿,对那些刚刚失去统一指挥的叛军部队形成了彻底的合围之势。
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叛军,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战场的主导权。
土司部队之间不再协同,各支队伍开始按照各自的判断各自为政。
明军没有给他们重新组织的时间,火枪手持续推进,长矛兵保持着整齐的阵列向前压缩,将溃散中的叛军逐步分割、压缩、瓦解。
不久,战场上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。
大部分叛军已投降,剩下的已退入山林,不再构成威胁。
孙世振没有下令追击那些零散的溃兵,他让士兵开始打扫战场、清点俘虏,同时派出一支骑兵向南侦察,确认沙定洲的逃遁方向。
随后,孙世振率军进入昆明。
穿过城门时,城中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,神色各异。
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重新出现的明军,有人躲在门后不敢出声,也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远处城楼上的旗帜已经被李定国的士兵换过了,熟悉的旗面正在风中翻卷,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沐天波紧随其后,穿过熟悉的街道,看着那座已经被洗劫过的沐府旧邸,脚步越来越快。
他快步走进已经被清理出来的内院,在偏房门口看到了他的妻儿。
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站起身,眼中含泪却没有哭出来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沐天波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走到他们面前,蹲下身,将妻儿轻轻揽住。
片刻后,沐天波松开手,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,声音仍然有些不稳,却努力维持着镇定:“孙帅……大恩不言谢。沐家上下,永记此恩。”
孙世振没有与他客套,而是直接向他提出了下一步的打算:“黔国公,昆明虽然重新回到朝廷手中,但云南各地的土司并未彻底归附。沙定洲虽然败退,但他还有余党尚未剿灭,许多地方仍在观望。你是沐府的主心骨,在云南仍有一定声望。我希望你能以黔国公的名义,向各地发出通令,表明朝廷已经重新掌控昆明,同时也向那些尚未参与叛乱的土司表明,只要他们不继续跟随沙定洲,朝廷不会追究过往的过失,既往不咎。”
沐天波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孙帅放心。在下即刻着手拟写通令,派人送往各处关隘。沐家的信物和印信还在城中,加上孙帅亲笔签署的文书,愿意重新归顺的土司应该不在少数。”
孙世振微微点头,没有再多的嘱咐,只是说了一句“有劳国公”。
沐天波转身走向书房,脚步比初到昆明时轻了一些,仿佛随着昆明的重归,他肩膀上的阴影也在一点点地褪去。
城中的街道上,恢复了一些日常的动静。
炊烟重新升起,店铺的门板也有一两家正在被重新卸下。
经历过短暂震荡的昆明城,在这一刻,正在缓慢地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。
云南的这场风波,虽然还未完全平息,但转折的节点,已经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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