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向她展示的,则是另一番图景。那不仅仅是全聚德的烤鸭、东来顺的涮肉,或者偶尔的西餐、雪花膏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可能性——一种无需为日常用度发愁、能够触及些许“计划外”享受、在人群里隐隐透着点“能耐”和“不同”的活法。他许诺的“神仙般的日子”或许夸张,但那里面包含的丰足、活络乃至一点点冒险的刺激,深深吸引着陈桂芝。她内心那个被供销社柜台滋养出的、渴望维持某种优越感和脱离纯粹生存挣扎的自我,是向着许大茂描绘的方向倾斜的。
然而,现实的冰冷指针,也在滴答作响,催促着她。她已经不是刚进供销社时那个水灵灵的十八九岁姑娘了。“大姑娘”这个称呼背后,是婚恋市场上不容忽视的年龄压力。她亲眼见过、也听说过,一些心气高的同事或熟人,挑挑拣拣,错过了看似条件一般但踏实本分的对象,最后要么匆匆下嫁,要么蹉跎成了老姑娘,背后的议论并不好听。棒梗,有正式工作,年轻,模样周正,家庭虽然负担重但好歹是城里正经工人出身。比起那些她曾经看不上、如今看来却也算不错的“错过”,棒梗确实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”,是一个符合世俗标准、能让父母放心、也能给自己一个安稳(即使平淡)归宿的“合适”结婚对象。那纸定亲书和一百零一块钱,就是这种“合适”的具象化,也是一道社会的保险绳。
于是,陈桂芝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高度紧绷的平衡术之中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对棒梗和贾家,她维持着“准儿媳”应有的礼貌和距离。定亲后,棒梗约她去公园,她会去,但会刻意控制频率和时长,避免过于亲密。贾张氏热情地邀请她去家里吃饭,她会找借口推脱一两次,再去一次,去了也只是安静吃饭,不多言多语,维持着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她收下棒梗用省下的零花钱买的一双尼龙袜,会说“谢谢,以后别乱花钱了”,语气温和,却听不出多少欢喜。她绝口不提供销社里任何可能引发联想或索取的话题,将工作和私人领域划出清晰界限。她要让这条“退路”保持存在,不至于断裂,但也要控制投入,避免被彻底绑定。
对许大茂,则是另一套策略。她更加谨慎地选择约会时间和地点,尽量避开熟人多的区域。对于许大茂越来越大胆的肢体接触和小恩小惠,她半推半就,既给予足够反馈让他保持热情,又始终守住最后一步,维持着一种“前途未卜但希望很大”的暧昧状态。她会适时地流露出对贾家那种琐碎生活的淡淡厌倦,对许大茂描述的“好日子”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,但又绝不主动要求什么,表现得像是被他的魅力和他描绘的蓝图所吸引,而非纯粹的物质算计。她要吊住许大茂的胃口,让他持续投入,但又不能让他觉得太容易得手或自己太过功利。
这种双重生活让陈桂芝心力交瘁,却也带来一种畸形的兴奋感。白天在柜台后,她是体面的营业员,是贾家定了亲的准媳妇;夜晚或某个调休的下午,她可能又是与许大茂在某个相对隐蔽场所约会的、怀揣着别样心思的女人。她时刻警惕着,怕在棒梗面前露出对“好生活”过于熟悉的破绽,怕在许大茂面前显得对“定亲”之事过于在意,更怕被任何一方,或者被无处不在的街坊邻居窥见蛛丝马迹。
夜深人静时,忐忑和焦虑常常袭来。她知道这种平衡脆弱不堪,无论是许大茂失去耐心,还是棒梗那边催婚逼紧,或是任何意外暴露,都可能让她满盘皆输,落得个身败名裂、两头空的下场。可若要她此刻果断放弃一边,她又万分不舍——放弃棒梗,等于放弃了触手可及的、安全的婚姻归宿;放弃许大茂,则等于亲手掐灭了内心对另一种更“高级”生活的强烈渴望。
于是,她只能继续在这危险的钢丝上摇摇晃晃地前行,凭着在供销社历练出的精明和察言观色的本事,努力维持着那脆弱的、自私的平衡,暗自祈祷着命运能给她一个两全的,或者至少不至于太惨淡的结局。时间在推移,压力在累积,而她能做的,似乎只有更小心,更算计,在忐忑中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、必须做出最终选择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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