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业学校二年级的宿舍里,空气闷得像灌了铅。
李大山把手里的课本往床板上一拍,粗声粗气地冲屋里哥仨嚷嚷:“哥几个,这到底是怎么了?!咱是来学本事的,不是来天天坐班里听读报纸的!老师也不讲课,天天捧着报纸念那些咱听不懂的话,这学上得还有啥意思?”
老大马建军刚从外头回来,裤脚还沾着点尘土,闻言叹了口气,往床头一靠,压低了声音:“嗨,你们是没瞧见。我昨儿上街买窝头,瞅见一群半大孩子,胳膊上都戴着红袖章,押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往前走。那老头低着头,腰弯得像张弓,有个小子还抬手往他后脑勺扇巴掌,周围一堆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的,我瞅着都瘆得慌,这世道,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老三马志远就凑了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神色:“何止街上啊!昨天我在操场溜达,听见一伙高年级的在那嘀咕,说要去揪咱们的教导主任,还说主任是学校的‘坏分子’,要批斗他呢!”
“大惊小怪。”小孩哥轻轻叹了口气,眉眼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,“乱喽,这是要乱喽。”
“乱?啥意思?”马建军心里咯噔一下,急忙追问,“李大顺,你这话咋说?难不成咱哥几个……”
“恐怕是要各回各家了。”小孩哥声音沉沉的,“你瞅现在这架势,学校还能安安生生上课吗?用不了多久,就得停课。停课干啥?搞阶级斗争呗。往后啊,不光学校停课,工厂都得停工。咱几个一个东北、一个安徽、一个山东,一个北京的,天南海北的,总不能挤在一块儿耗着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就这么散了?”马志远眼圈有点红,声音发闷,“好歹也处了一年多,这一别,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见着。”
“还能干啥?”小孩哥撇撇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说好听点是回家避祸,说白了就是各找各的活路。咱这中专,指不定啥时候才能复课,总不能在这京城耗着,吃没吃的,住没住的。”
他说着,忽然坐直身子,眼神锐利地扫过哥仨,加重了语气:“听着,出了这个宿舍门,今儿咱说的这些话,一个字都不许跟外头同学提。真到了散伙的时候,咱也别跟着瞎掺和游行那档子事,各自揣好粮票和钱,买张火车票,赶紧回家。我啊,就回院里陪我奶奶,守着自家那三分地,比啥都强。”
李大山还是有些不甘心,皱着眉嘟囔:“那……那这乱糟糟的日子,啥时候是个头啊?学生不上学,工人不做工,国家这么下去,像啥样啊?”
小孩哥沉默了片刻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拉过被子往身上一盖,声音闷在被子里传出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别问了,也别在外头瞎打听,少说话,不惹祸。行了,都睡吧,明天该干啥干啥,天塌下来,也先把觉睡足了。”
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吆喝,在夜色里飘得很远,搅得人心绪不宁。哥几个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谁也没真的睡着。
天刚蒙蒙亮,宿舍楼外的喧嚣就撞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不是往日起床号的清脆,是乱糟糟的呼喊声、口号声,还有铁桶被敲得咚咚作响的刺耳动静。宿舍里的哥几个几乎是同时睁开眼,对视间满是慌乱。
李大山一骨碌爬起来,扒着窗户往外瞧,脸唰地白了:“坏了!楼下全是人!都戴着红袖章,还有人举着牌子,上头写的啥……看不清,密密麻麻的!”
马建军也凑过去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好像是冲教导处去的!昨儿志远说的那些人,真动手了!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叫声,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。小孩哥猛地掀开被子下床,动作麻利地套上外衣,一边往帆布包里塞着换洗衣裳、粮票和几块粗粮饼子,一边沉声吩咐:“别愣着!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,只带必需品!课本啥的全留下,目标太大!咱今儿就散伙,各回各家!我送你们到火车站!”
“收拾东西干啥?现在走?”马志远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捆着铺盖卷,“校门能出去吗?”
“走!从宿舍楼后小门溜!”小孩哥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再待在这儿,指不定惹上啥麻烦。没听外头喊的?停课闹革命,这学校是待不下去了!”
话音未落,宿舍门被哐当一声踹开。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闯进来,领头的是高年级的刺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都愣着干啥?走!去操场集合!批斗反动主任去!”
马建军刚想开口,小孩哥抢先一步,脸上堆起笑,语气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:“哥,俺们几个昨晚就闹肚子,折腾半宿了,实在起不来。您看……”
他说着,还故意捂了捂肚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李大山反应快,立刻跟着哎呦叫唤:“可不是嘛,疼得直打滚,哪还有力气去集合啊。”
那刺头打量了他们几眼,瞅着确实没什么精神,又急着去凑热闹,啐了一口:“没用的东西!”说完,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