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父亲——你外祖父——是个从六品的武官,品级不够,女儿本不用参选。”康熙缓缓说,“但他心气高,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末流武官。他托人送礼,走了门路,硬是把女儿的名字塞进了选秀名单。”
“他赌赢了。你母妃被朕看中,封了常在。他的官职也升了,从六品升到五品,后来又升到四品。”
“但他赌输了。”康熙顿了顿,“你母妃不喜欢宫里。她不喜欢争宠,不喜欢算计,不喜欢每天对着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。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。”
“可宫里,没有安静日子。”
他闭上眼睛,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。
“那是康熙二十二年。朕刚平了三藩,朝局初定,但后宫的争斗从来没停过。有人嫉妒你母妃得宠,设了局,陷害她与侍卫私通。”
“朕知道她是被冤枉的。那些证据太刻意,太粗糙,一看就是栽赃。”康熙睁开眼,“但朕不能保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胤禛问。
“因为设局的人,是太后。”康熙说,“她是朕的嫡母,是抚育朕长大的人。她不喜欢你母妃,觉得她出身低微,却霸着朕的恩宠。她要你母妃死,朕……拦不住。”
“所以您就让她死?”胤禛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“您是皇帝!您是九五之尊!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?!”
“保不住。”康熙说,“朕那时候刚登基十年,朝政不稳,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。朕若为了一个妃子与太后翻脸,那些等着看朕笑话的人会立刻扑上来。三藩虽平,余孽未清;台湾未复,郑氏虎视眈眈;北边准噶尔、西边葛尔丹,都在蠢蠢欲动。”
他看着胤禛,眼中是疲惫,是无奈,是二十八年都不敢对人言说的悔恨:
“朕不是不想保她。朕是……不敢保她。”
“太后赐她毒酒那晚,朕跪在慈宁宫外,跪了整整一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朕求太后饶她一命,哪怕废为庶人,哪怕打入冷宫。太后不允。她说:‘皇帝,你是天子,不是寻常人家的丈夫。天子的心,不能放在一个女人身上。’”
“第二天一早,你母妃死了。太后对外宣称是病故,太医署的人早就换过一轮,所有的脉案、药方都重写了一遍。”
“朕看着那些伪造的记录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”
他低下头,花白的头发遮住眼睛。
“朕保不住她。朕连她是怎么死的,都不敢让人知道。”
——
殿内又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胤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想象过无数次真相。
也许是某个妃子的嫉妒,也许是某个权臣的阴谋,也许是皇阿玛的默许……
但从没想过,是太后。
是那个慈眉善目、礼佛诵经、每年都要给皇子们发压岁钱的皇祖母。
是那个他小时候发烧,亲自守在床前给他喂药的老人家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苦。
“所以。”他缓缓说,“儿臣这二十八年,一直恨错了人。”
“你没有恨错。”康熙抬起头,“你恨朕,是对的。因为朕是皇帝。朕有权力,有力量,却选择了退缩。朕保不住你母妃,是朕无能。朕冷落你二十八年,是朕懦弱。朕不敢告诉你真相,是朕……怕你知道真相后,会恨朕一辈子。”
“但现在,你还是知道了。”他站起身,绕过龙案,走到胤禛面前。
相隔三尺。
他看着这个儿子,就像看着二十八年前那个跪在慈宁宫外的自己。
“老四。”他说,“你问完了三个问题。现在,该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胤禛看着他。
“那把剑。”康熙指着胤禛腰间的旧剑,“你今天是来杀朕的,还是来问朕要一个交代的?”
胤禛低头,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剑。
他想起二十八年前,母妃把这剑交到他手里时,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她说:“禛儿,娘只要你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,长大成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从来没说,要他报仇。
也从来没说,要他恨谁。
她只是要他……活着。
胤禛把手按在剑柄上。
很凉。
他缓缓抽出剑。
锈迹斑斑的剑身在烛光下闪着黯淡的光。
康熙没有躲。
他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把剑一寸一寸出鞘。
剑尖抵在他胸口。
隔着衣料,他能感觉到那剑锋依然冰凉,依然锐利。
这把剑,不是杀不死人的。
胤禛看着他。
手很稳。
没有颤抖。
“皇阿玛。”他开口,“您问儿臣,今天是来杀您的,还是来问您要一个交代的。”
“儿臣来之前,不知道。”
“但现在,儿臣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康熙,一字一句:
“儿臣不是来杀您的,也不是来问您要交代的。”
“儿臣是来……问您要一样东西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康熙问。
胤禛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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