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。”康熙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透过窗棂,他已经能看到那道月白的身影,正从乾清宫方向大步走来。
步伐很稳。
不像来请安,不像来奏事,不像来谢恩。
像来要债。
康熙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。
“他终于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梁九功没听清:“皇上?”
“退下。”康熙说,“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靠近养心殿。”
“皇上!”梁九功扑通跪下,“四贝勒带着剑!万一……”
“朕说,退下。”
康熙的声音不高,甚至很平静。
但那平静里,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梁九功不敢再言,磕了个头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殿内只剩下康熙一个人。
他看着窗外。
那道月白的身影,已经走到养心殿前的月台上了。
——
胤禛在养心殿门口停下。
竹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。
但他知道,皇阿玛就在里面。
他伸手,想掀帘。
指尖触到竹帘的刹那,却停住了。
不是犹豫。
是一种……很奇怪的感觉。
二十八年来,他每一次进养心殿,都是跪着进去的。
跪着请安,跪着奏事,跪着领罚。
从来没有站着掀过这道帘。
原来,站着和跪着,看到的帘子是不一样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掀帘。
——
殿内很暗。
所有的窗都关着,只有龙案上一盏孤灯,把康熙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坐在龙案后,没有穿朝服,没有戴冠冕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。花白的头发用玉簪束着,有几缕散落下来,垂在耳边。
他看起来很老。
老得像一个寻常的、为儿子操碎了心的父亲。
胤禛站在殿中央,距离龙案不过三丈。
这个距离,他跪过无数次。
今天,他没有跪。
康熙看着他,也看着他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剑。
“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胤禛说。
“朕记得。”康熙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入宫那年,带了三样东西。一件是银镯子,一件是绣了一半的帕子,还有一件,就是这把剑。”
他顿了顿:“银镯子她赏了宫女,帕子绣完送给了太后。只有这把剑,她自己留了三十年,临死前给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胤禛说。
“你从来没问过朕,你母妃是怎么死的。”康熙说,“太医说是积劳成疾,药石罔效。你信了。”
“儿臣当时六岁。”胤禛说,“太医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“后来呢?”康熙问,“后来你长大了,懂事了,有自己的人脉、自己的眼线。你就没查过?”
胤禛沉默了一瞬。
“查过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查不到。所有的记录都干干净净,所有的知情人要么死了,要么疯了,要么守口如瓶。”
他看着康熙:“就好像……有人故意把那段历史抹去了。”
康熙没有否认。
“所以你今天来,是问朕要答案的。”他说,“那把剑,是要朕的命?”
胤禛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,看着腰间那把剑。
锈迹斑斑,刃口卷缺。
这把剑,连一只鸡都杀不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康熙。
“儿臣来,是想问皇阿玛三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康熙点头:“问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胤禛一字一句,“我母妃乌雅氏,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”
康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
胤禛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但亲耳听到,还是不一样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害死她的人,皇阿玛认不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胤禛盯着康熙的眼睛,“那个人……是不是皇阿玛自己?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那盏孤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将康熙的脸映得更明暗不定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胤禛,看着这个自己冷落了二十八年的儿子,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、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
良久。
康熙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——
这一个字,像一块千钧巨石,砸进胤禛心里。
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不是剑,不是殿内的器物。
是他二十八年来,所有不敢想、不敢问、不敢恨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康熙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你母妃是怎么进宫的?”他反问。
“知道。”胤禛说,“选秀女,被指给皇阿玛。”
“那你知道,她本来不用来选秀女?”
胤禛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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