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远古冰蚀盆地的边缘,失去了它惯有的度量意义。
这里只有永恒的寒冷,死寂,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、每一块冰岩中的、源自亘古的混乱与空洞。
暗蓝色的冰层吞噬了大部分光线,只留下幽暗朦胧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嶙峋黑色岩壁和扭曲冰蚀地貌的狰狞轮廓。
风在这里是停滞的,只有偶尔从冰层深处传来的、仿佛巨大冰晶断裂或能量涡流低吟的细微声响,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维生舱如同一个被巨人随手丢弃、已然锈蚀腐烂的金属巨卵,斜斜嵌在冰崖边缘的冰层里,尾部还残留着撞击时溅射出的、迅速重新凝结的冰屑。
舱体破损处,丝丝缕缕的寒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,持续不断地渗入内部。
舱内,温度早已降至冰点以下。
陆铠浸泡在仅剩的、不足一掌深的冰冷维生液残液中,身体半沉半浮。
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白与青紫交错,嘴唇干裂发黑,眼窝深陷。
裸露在残液外的皮肤上,冻伤的痕迹清晰可见,部分区域甚至开始出现坏死的黑斑。
没有心跳声,没有呼吸声。
若不是胸口那枚紧贴皮肤、几乎与体温同样冰冷的护身符上,每隔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数十秒,才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、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银白微光,他几乎与周围那些被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岩石没有任何区别。
死亡,正以冰层蔓延般的耐心和彻底,缓慢而坚定地覆盖这具残破的躯体。
然而,在意识的最深处,在那被严寒、剧痛和失血层层封锁的黑暗冰封之下,并非绝对的虚无。
一丝微弱到极限、却异常顽固的“存在感”,如同被压在万载玄冰最底层的火种,仍在以人类生理无法解释的方式,维持着最低限度的“燃烧”。
这不是陆铠自身的生命力——那早已在重伤、失温、失血和坠落冲击下濒临枯竭。
这是源自他处的维系。
是苏小鱼最后竭尽全力编织、哪怕在其昏迷后依然凭借某种更深层本能或契约般联系而残存的“秩序之弦”;
是那枚护身符作为“秩序节点”,即使能量微弱到极致,仍在被动吸收、转化着环境中极其稀薄的、与“混乱”对立的某种基底能量(或许是冰原本身亿万年来沉淀的“绝对零度”背景秩序?),勉强维持着一点“锚定”功能;
更是陆铠自身那历经无数次生死淬炼、早已融入骨髓灵魂的、永不屈服的求生意志与深沉执念,在肉身濒临死亡时,反而更加纯粹、更加凝练地显现出来,死死“抓”住了那根来自远方的无形丝线。
在这片被“哀恸者”力量长期浸染、混乱而冰冷的能量场中,陆铠的存在,连同那微弱的“秩序”连接,就像投入浓硫酸中的一小粒碱,虽然微不足道,却因其截然相反的本质,而持续不断地遭受着环境能量场自发的、无声的“侵蚀”与“中和”。
这种侵蚀并非主动攻击,更像是一种环境的本能排斥。
冰冷的混乱能量试图渗透、冻结、瓦解这团不该存在于此的“秩序”残余及其承载的生命印记。
也正是这种持续不断的、来自环境的“压迫”和“消磨”,反而像最残酷的磨刀石,将陆铠意识深处那点不灭的“存在感”和“秩序”连接,打磨得更加凝练、更加……“敏感”。
他感觉不到冷,感觉不到痛,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。
他的意识,沉在一种比昏迷更深、比死亡更接近虚无的“冰寂”状态。
但在这片“冰寂”之中,他并非一无所知。
他“感觉”到胸口那点微光的每一次闪烁,都伴随着一种极其遥远的、仿佛来自世界另一端的、温暖的“牵引”或“呼唤”。
虽然模糊,虽然断续,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,但它存在。
如同迷失在永夜冰原上的旅人,抬头偶然瞥见的一颗被厚重云层遮掩、却固执地透出一点点微光的星辰。
他也“感觉”到周围环境的“敌意”。
那不是有意识的恶意,而是如同水往低处流、火向上燃烧般的自然法则——混乱在排斥秩序,寒冷在吞噬温暖,死寂在抹除生命。
这种“敌意”无处不在,无孔不入,正缓慢而坚定地,试图将他最后一点存在痕迹,彻底抹去,融入这片永恒的冰骸绝地。
两种感觉,一远一近,一暖一寒,一存一亡,在他的意识底层,形成了极其微弱却无比鲜明的对比和拉锯。
渐渐地,在这极致的“冰寂”与无声的对抗中,陆铠那几乎冻结的意识,开始产生一种奇异的、缓慢的“活动”。
不是思考,不是回忆,更像是一种……本能的“回应”?
他无法移动身体,无法发出声音,甚至无法凝聚成形的念头。
但他可以用那点仅存的、与护身符和远方“秩序之弦”相连的“存在感”,去更加专注地“感受”那遥远的温暖牵引,去更加顽强地“抵抗”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消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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