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时分,高峰坐在幽暗的客厅里,踌躇良久,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听筒里传来甜美的声音:
“您好,斯皮曼唱片行,有什么能帮您?”
高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记忆中的话:
“我想找,波格莱里奇96年录制的勃拉姆斯《间奏曲》。”
“我帮您查询一下,请您稍等。”
舒缓的乐音跃入耳畔,高峰记得何音曾提过这首曲子的出处,他正思索着名字,浑厚稳重的男中音打断了他的遐想:
“高先生,是有消息了吗?”
高峰微微一怔,随即镇定下来:
“有些眉目,但还没有被证实。”
“高先生应该不是出于对莉娜的关心,才打的电话吧?”
“莉娜会怎么样?”
他确实不关心莉娜的处境,但莉娜的今天,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明天,他不得不有所估量。
电话那头传来滚石的摩擦声:
“莉娜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这必然要付出代价。”
对方的轻描淡写,让高峰想起莉娜说“有生之年”时轻浅的笑意。他的视线转向陈列柜上那一捧干花,何音特意为它配了一个灯座,柔光掩映下的花朵恍如鲜活的模样。然而此刻,在幽暗中,只能看到行将枯败的轮廓。高峰站起身,走向陈列柜,伸手探向藏在花束后的开关:
“什么样的代价?”
“代价对不同的人而言,意义不同。对朱嘉瑞这样的人来说,保住性命就值得庆幸。而对莉娜和我们来说,死亡并不足惧。因为我们见过的地狱,远比死亡更可怕。”
灯亮的瞬间,高峰的手腕一颤,触到了脆弱的花瓣。他眼睁睁看着一朵花散落坠地,僵在原地,维持着躬身的姿势。“朱嘉瑞”三个字,显然是有意提醒他,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内。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已经洞悉了他的谎言。事实上,张明山已经查到了沈孟颖的藏身之所。而他之所以隐瞒,是想留着这张牌,以备不时之需。现在,他怀疑这张牌的有效性。也许,寻找沈孟颖只是拉他入局的借口。
电话里的声音仍在继续:
“高先生是聪明人,可世上有很多聪明人,也有很多自作聪明的人。聪明人懂得怎么抓住机会,改变人生。这种机会很少,容错率却极低。”
高峰蹲下身子,凝视着残破的花朵,蹙紧了眉头:
“如果是机会,我应该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“当然,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。就像朱嘉瑞的案子,我们可以选择宽待,也可以选择严惩。”
一股恶寒流窜全身,他仿佛看到脚下有一张网,一张没有边界,无处逃遁的网。
“我和莉娜的约定,仅限于找到沈孟颖。”
对方轻笑了一声:
“高先生放心,这个约定不会有附加条件。况且,相较于你需要履行的部分,更重要的,是我们会履行的部分。”
高峰正要追问缘由,对方却没有给他机会:
“莉娜向来不拘小节,恐怕没有提醒过高先生,这个电话的使用次数有效。希望下次,高先生会给我一个准确无误的消息。”
冰冷的寂静来得猝不及防,高峰愣怔当下,第一次感受到前路茫然的惶惑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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