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的雨在张明山捧着骨灰盒出现的那一刻骤然止息,阳光隐在云层后,驱散了彻夜的阴寒,却没有泄露一丝天光。一名工作人员将红布兜在骨灰盒上,另一名伴在张明山身侧撑伞。何音抱着遗像,垂头走在张明山身后,脚步一深一浅,苍白的面容同发丝间的那朵白花一般,毫无生气。涣散的眼神,没有焦点,茫然地落在地上。高峰站在人群的前排,等着她抬头看自己一眼。何音默然走过他身前,没有停顿,没有眼神,径直跟着张明山坐上了礼宾车。
高峰看向身旁的乔医生,示意她上自己的车。
“何音的状况不太好,这两天她没有提起过秦老师,总是刻意避着遗像,避讳和死亡有关的一切词汇,但又冷静地配合一切安排。她没合过眼,不说话的时候,总是在发呆。”
高峰顿了顿,担忧地加了一句:
“……直到现在,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。”
车队开始移动,高峰的车排在最后,缓慢地跟上去。
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回避是出于自我保护。这种压抑的状态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,一周,一个月,甚至更久。不要试图逼她快速释放情绪,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的陪伴。”
乔医生的嗓音沉静如水,似乎天生就有抚慰人心的力量。
“谢谢乔医生……我知道年末学校也很忙,还有音乐会的事,但考虑到何音现在的状况,我想替她请几天假。”
“我也是这样想的,但是何音说她参加完法事,能赶在音乐会之前回来。不如,你劝劝她。”
闻言,高峰心里一沉,早上一直忙着仪式的准备,他还没来得及和邢秘书确认举行法事的时间,而何音却早已知道了明确的时间,猜测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“对了,这个是何音的吧?”
高峰接过乔医生递来的手链看了一眼,正是何音说丢失的那条:
“是何音的,可她说弄丢了。”
“开放日的时候,有个孩子爬到树上,何音上去帮忙,手链不知怎么就被那孩子拿走了,怎么也不肯松手。是欧阳想办法‘骗’回来的。”
高峰把手链紧紧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锐角扎得皮肤生疼。
“音乐会结束后,学校和师延还有合作的项目吗?”
“之后主要是教学上的交流,相关的音乐老师会负责。”
乔医生似乎察觉了什么,回答得很谨慎。
高峰小心地掩饰着外泄的情绪:
“莉娜小姐似乎性格比较强势……”
“艺术家都比较有个性……这段时间确实为难何音了。”
“她倒是没说什么,我只是偶然听到莉娜小姐的语音。”
乔医生了然地微笑着,没有回应。
高峰想起看音乐剧那天乔医生的反应,不禁有些好奇她是否知晓自己和高穆诚的关系。他试探着问道:
“听说乔医生是哈佛的高材生。”
“高材生算不上,只是在那里学习过。”
“高总也在哈佛学习过,他应该比你高几届吧?”
“……我比他晚一届。”
乔医生悄然移动位置,和他拉开距离,声音微沉,似乎有意回避。高峰没有再追问,转而闲聊起无关的事。
等他们停好车,众人已经陆陆续续进入安息堂。大堂正中一尊金身佛像盘膝而坐,四通八达的廊道如光芒一般,在佛像身后四散开,每条廊道的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着写有名讳和生卒年的金色铭牌。张明山将骨灰盒小心地放入佛像前的壁龛内,何音怀里的遗像由工作人员接手,端正地摆放在壁龛上方。众人依从工作人员的安排,分列站立,鞠躬致敬。随后,何音跟着怀抱骨灰盒的张明山随工作人员进入其中一条廊道,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。
高峰陪同乔医生在一旁的休息区入座,目光不自觉地往何音消失的廊道看去。不知道为什么,比他们晚入内的人都已经出来了,何音和张明山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。高峰起身徘徊踱步,试图将这两天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。
事情是从何音见完高建国以后,出现变化的。他原本应该警惕的,但高建国突然的态度转变,让他一时松懈。张明山的善意又紧随而来,几乎没留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,为什么必须隐瞒他,甚至将他隔绝在外。
高峰的脑海中闪过暗夜里模糊的身影,他心下大惊,但随即镇定下来,他了解何音,以她的性格,如果真的有所察觉,不可能隐忍不发。
这时,何音和张明山并肩走出来,张明山低头在何音耳边说了句什么,她点着头抬眼看过来,目光滑过他的脸,落在别处。高峰停住了迎上前的脚步,眼睁睁看着何音被张明山护着走到另一侧。乔医生揽住何音,轻声宽慰着。张明山在和众人交代接下来的安排,高峰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切。他体会到何音所说的那种感觉,只不过此刻他们的角色互换了。她有一个完整的,没有他也能顺利运行的世界,而他被推出了那个世界。何音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,尽管短暂,但高峰还是在那一闪而逝的目光中,捕捉到了犹疑和防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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