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宴被安排在养老院,张明山和乔医生搭高峰的车。张明山自然地坐到副驾驶,何音和乔医生坐在后排。高峰几次看向后视镜,何音始终闭着眼靠在乔医生肩上,神情疲惫。
他们的车刚驶入养老院的大门,院长就迎了上来,简单的寒暄后,何音就被院长带走,说是要整理秦老师房间的东西。而高峰则被张明山拉到一边,推到一个身材圆润的男人面前。高峰记得对方是某部门的部长,主管工程项目的监察,同时也是秦老师的学生,张明山的学弟。张明山揽着高峰的肩,热情地为两人做介绍,一口一句妹夫,表现得甚是亲昵。那位姓朱的部长对张明山很是恭敬,含笑点头应和,看向高峰的目光格外柔和。听闻山河的项目问题,对方即刻打电话了解,几分钟后就定下了简化处理的方案,许诺隔天就亲自带队前往协助处理。
高峰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容,心里却寒意凛然。张明山的出手相助并不是什么善意的回馈,而是有意隔离何音和他。高峰没有抗拒也没有质疑,他只是顺着他们的剧本演下去。甚至当院长代为转达说,何音打算留在养老院住一晚,隔天一早直接出发去山里参加法事时,他都没有提出疑问。这一切太反常了,然而,何音的态度让他不得不接受这种反常。
丧宴期间,何音没有出现,先是院长陪着她,后来是乔医生陪着她。她没有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,传达想要见他的意思。张明山卖力地带着高峰,兜转在一张张生疏的脸孔之间。
高峰接了名片,加了联系方式,努力集中注意力把每张脸和每个名字对应起来。他不敢让大脑停下来,哪怕是片刻的停顿,恐慌就会伺机潜入。两年前,也是一个圣诞夜,何音背对着他,决绝地走入暗夜。如今,那条没有尽头的街似乎又出现在脚下。不同的是,那时候的他知道为什么,而现在,他什么也看不清。
趁着张明山的注意力被转移的空隙,高峰离开餐厅快步走向秦老师的房间,他怕再耽误下去,何音会越走越远,远到他再也追不上。
可是,当脚步逐渐靠近那道门时,高峰却迟疑了,他不知道强行推开那道门会不会适得其反。
忽然,那道门被打开,乔医生侧身出来,抬眼看到他,神色微露诧异,旋即恢复淡然:
“正好,她找你。”
高峰暗自长吁一口气:
“谢谢你,乔医生。”
乔医生默然点头离开。高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方才推门进去。
何音背对着门,坐在桌前,没有回头,也没有动。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昏黄的台灯在勉强支撑。高峰看向床的方向,整洁的床铺已经换了新的床单被套,将前天凌乱的痕迹,连同那具倒在床下的佝偻身躯一并抹除了。高峰还记得那双因痛苦而紧闭着的眼,还有那微弱到难以察觉的的气息。
生命是如此脆弱,不堪一击,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,蹉跎的一生就被潦草地宣告终结。
高峰走到何音身旁,单膝跪地,仰起脸去寻找她的眼睛,他想看看那双眼里是不是还留着自己的模样,那模样是一如往昔,还是面目全非。何音木然地转向他,空洞的瞳孔慢慢收缩,聚焦在他的脸上。高峰还没来得及看清,何音俯下身埋首在他肩头,将那双眼藏了起来。高峰挺直脊背,托起她的身体,小心地搂着:
“院长说,你今晚要住在这里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可以在这里陪你吗?”
沉默的呼吸轻浅而缓慢,若有似无地游走在他的颈窝里。高峰等不到回答,于是又问了一遍:
“何音,让我陪你好不好?”
“……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
短短的一句话,等同于判决。
追索原因的质问,几乎脱口而出。高峰咬着牙,强压下那句为什么,从口袋里拿出那串手链,重新戴在何音的手腕上:
“你看,手链还在,没有丢。”
高峰捧起微凉的脸颊,用掌心的温度给她取暖。何音的眼里慢慢映出他的模样,高峰的目光紧抓着那双眼,生怕一不留神,她又会看向别处:
“你说过,这是独一无二的,不能被替代的,对吗?”
暗淡的眸光扑闪了一下,点燃了高峰心里的希望。何音抬起手,贴着他的手背,侧过脸轻轻地摩挲着。就在高峰以为自己重新赢得了何音的信任时,却听到她说:
“你能帮我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吗?”
何音的眸光清明而坚定,正如她的拒绝,不容商榷。高峰垂下手,低声应允:
“还有什么需要我拿的吗?”
“帮我把那本《悉达多》拿来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何音浅笑着转过脸去,凝视着桌上的字帖,无言地推开了他。高峰站起身,缓步走出房间,静立在门口,等了片刻,何音始终没有回头。他轻轻关上门,快步走向停车场,向着碧园疾驰而去。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,但还是想要问一句为什么。为什么要挡在他人生的路口,为什么不允许他获得自己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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