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子们齐齐躬身:“受益匪浅!”
声音整齐,发自内心。
腹藁点头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。他转身走出格物堂,来到院中广场。
时已过午,阳光西斜。三百余名墨家弟子齐聚广场,鸦雀无声。
腹藁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——那是平日秦怀谷讲学之处。他缓缓登台,站定,面向众人。
“第二件事,”老人声音提高,“老夫要说说邓陵固。”
台下气氛陡然一紧。
“邓陵固,邓陵堂弟子,手艺精湛,本是墨家俊才。”腹藁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可他忘了墨家根本——‘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:
“墨家技艺,不是私产,不是换取富贵的筹码,是利天下的工具!天工院所制农具,是为让百姓多收粮食;所研医药,是为救死扶伤;所筑工程,是为保境安民——这些,才是墨家该做的事!”
老人藤杖重重顿地:
“可邓陵固做了什么?为一己私利,窃图纸,通外敌,欲将墨家心血卖与魏国!若魏国得此利器,西河要死多少秦军?关中要添多少孤儿寡母?这,是‘利天下’?这,是‘除天下之害’?”
声如雷霆,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
“所以老夫下令——废其武功,逐出墨家!”腹藁一字一句,“此等行径,不配为墨家弟子!今日逐他,非为惩处,是为正名!是为告诉天下,墨家的路,不是这么走的!”
台下寂静,许多弟子眼中泛起泪光。
腹藁语气稍缓:“当然,邓陵固有罪,老夫亦有责。总院对弟子教化不足,监管不严,致使此等败类混入——这是老夫之过。”
他忽然躬身,向台下众弟子一揖。
“钜子!”公输岳惊呼,众弟子更是慌忙躬身还礼。
腹藁直起身,神色肃穆:“有过当认,有错当改。所以老夫此来,第三件事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柄墨尺。
尺长一尺,宽一寸,通体黝黑,不知是何材质所制。尺身刻满细密纹路,仔细看去,是缩微的规、矩、绳、墨图案。尺端悬着一缕褪色的红缨,缨穗已磨得发白。
“墨家钜子信物,‘墨尺’。”腹藁双手托尺,面向秦怀谷,“自墨子先师传下,历代钜子持此尺,掌墨家法度,定是非曲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庄重:
“今日,老夫将此尺,授予秦怀谷先生。”
全场哗然!
连秦怀谷都愣住了:“钜子,这……”
“听老夫说完。”腹藁抬手制止,目光扫过台下,“秦先生虽非墨家嫡传,但学识渊博,胸怀天下,更难得的是——他懂墨家精神,且能为墨家指新路。”
他转向秦怀谷,眼神诚恳:
“先生为墨家客卿钜子,本已有指导之权。但客卿毕竟是客,有些弟子心中,或仍有隔阂。今日老夫将此尺授予先生,便是要告诉所有墨家弟子——”
老人声音陡然提高,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:
“在天工院,秦怀谷之令,即老夫之令!秦怀谷所定规矩,即墨家规矩!秦怀谷所指方向,即墨家方向!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旋即,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:
“谨遵钜子之命!”
声浪如潮,久久不息。
腹藁双手将墨尺递到秦怀谷面前。秦怀谷深吸一口气,郑重接过。尺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。
“谢钜子信任。”他躬身。
“该谢的是老夫。”腹藁扶起他,低声道,“墨家这艘老船,需要新帆。先生,拜托了。”
两人对视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仪式至此完成。腹藁又说了些勉励的话,便让弟子们散去。各回各坊,继续劳作。
只是每个人离开时,腰板都挺得更直,眼神都更亮。
当夜,天工院议事堂。
烛火通明。嬴渠梁、卫鞅、腹藁、秦怀谷、以及墨家几位核心长老围坐一堂。
“钜子此来,解了天工院燃眉之急。”嬴渠梁举杯,“寡人敬钜子。”
腹藁举杯还礼,却只沾了沾唇:“老夫此来,不止为稳定人心。”
他放下酒杯,神色凝重:“邓陵固之事,给老夫提了个醒。墨家总院在深山之中,看似安全,实则闭塞。这些年,像邓陵子这样的保守派,在总院势力越来越大。此次若非秦先生雷霆手段,只怕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秦怀谷:“先生以为,墨家前路如何?”
秦怀谷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墨家之学,重实技,利天下。这本是长处。但困守深山,技艺只能在小圈子里传承,难以真正惠及万民。且山中闭塞,易生派系,易固步自封。”
他看向嬴渠梁:“而秦国变法图强,急需各种实学技艺。天工院这三个月,已见成效。若能更进一步……”
“如何更进一步?”腹藁问。
秦怀谷与嬴渠梁交换眼神,缓缓道:“将墨家总院部分藏书、秘器,逐步转移至天工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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