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透,风从北面刮过来,带着沙土味。我坐在主营帐里,手搭在剑柄上,眼睛盯着沙盘。东林方向的烟号已经回了,赵五那队人进了伏点,没出岔子。现在就等下一步动静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节奏清楚。是传令兵。他掀帘进来,单膝跪地,手里举着一块铁牌:“东林急报,士兵甲所部已按令行动,火堆点燃三处,游骑投石惊马,号角两响,现已撤离至密林隐蔽。”
我把铁牌接过来,翻看背面刻的暗记,是我的手笔,没错。时间是半个时辰前。我点头,把牌子递给案边木架上的记录员。那人提笔蘸墨,在对应位置画了个勾。
“人安全撤了?”我问。
“回将军,全员无损,路线未留痕迹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原地待命,不得再动。”
传令兵退下后,我起身走到沙盘前。手指顺着东林旧驿道滑过去,停在草场边缘那片洼地。那里本是一片干草丛,平时没人去,夜里点起火来,远远看着就像扎营的火光。我们没带大灶,只用残火引燃,烧得快,灭得也快,不会引燃整片草地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渤辽军怎么看。
他们正南移,队伍拉得长,前锋离废弃渡口还有十里,后军才出山坳。这种时候最怕侧翼有变。一点火光,几声号角,足够让他们乱一阵。
我盯着沙盘,没动。
帐内烛火跳了一下,油快干了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,声音压低却急:“西岭哨探回报,渤辽军行军队列突然停滞!前锋止步不前,中军调转方向,左翼千人往北折返,似在布防!”
我眉心一跳。
来了。
“右翼呢?”
“右翼正在设鹿角阵,砍树拦路,动作仓促。斥候还看到粮车堵在道上,几辆翻了,无人收拾。”
我嘴角绷住,没笑。这反应过头了。不是谨慎,是慌。千人回援?他们哪来的多余兵力?分明是怕被包抄,脑子一热下的令。
我转身抓起炭笔,在沙盘边上写下三行字:**左翼回撤、右翼设障、中军停滞**。写完,退后一步看。
首尾脱节,中路空虚。这不是行军,是挨打的架势。
“再派人去盯,我要知道他们多久能重新开拔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中军主旗动不动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我坐下,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水涩,泡久了。但我需要这股苦劲提神。
外面夜色浓重,营地安静。各哨按令值守,无人喧哗。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不同寻常。不是大战将至,而是我们在动,敌人也在动——但我们看得见他们,他们看不见我们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第三个传令兵进来,声音比前两个稳:“东林方向二次回报,渤辽斥候四出,至少八骑深入查探,半个时辰后返回。带队首领进中军大帐,许久未出。随后,渤辽将领登高台,亲望北方火迹。”
我眼睛眯起。
他亲自上了高台?说明他自己也不信,要亲眼确认。
“后来呢?”
“火堆已灭,只剩余烬。斥候在附近发现脚印,但不多,判断非大军所留。渤辽将领当场斩杀两名哨官,下令全军恢复行军序列,但左翼仍未归位,队伍推进极缓。”
我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他们查到了是小股袭扰,可代价已经付了。阵型打乱,士气受挫,命令反复。最关键的是——他们开始猜了。
我不是要烧死多少人,也不是要挡住他们南下。我要的是让他们心里生疑。只要他们不确定下一波攻击从哪来,就得处处设防。防得多,力气就散。等到真正动手那天,他们连反应都慢半拍。
我站起身,走到帐门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天上无月,星稀。北方山脊那条灰线还在,但比白天淡了许多。马群没再惊,说明地面震动少了。他们在整顿队伍,可整顿需要时间,而时间——现在站在我这边。
我回身走回案前,提起水壶倒了半碗茶,没喝,放在一边晾着。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铜管,拧开,抽出一张纸条,提笔写:
“东林扰敌成功,火光诱变,敌左翼回撤千人,中军停滞逾两刻,斥候查实为小股袭扰后方稳阵脚。然调度失序,首尾难顾。时机渐熟。”
写完,吹干墨迹,塞回铜管,盖紧,交给守在门外的亲卫:“送到档案匣,加印‘密’字。”
亲卫接过,转身快步离去。
我重新坐定,双手交叠放在案上,盯着沙盘。
现在的问题不再是“会不会乱”,而是“乱到什么程度”。
如果我是渤辽将领,发现被戏耍,第一反应是稳住阵脚,第二是加强警戒,第三是派更多斥候反探。但他杀了哨官。这不对。杀一人以儆效尤可以,连杀两个,说明他在泄愤。一军主将情绪失控,底下的人只会更慌。
我闭眼片刻,脑中过了一遍地图。他们现在的中军位置,离北山洼地不过十五里。第三队轻骑要是动作够快,明天夜里也能制造一次响动。不必真攻,只要让他们觉得我们随时能切他后路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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