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往下滴。
一滴落在土里,颜色变深。脚边已经湿了一片。我站在高石上没动。右臂的布条早就黑了,风吹过来,铠甲上的灰被吹走一些,露出底下染血的内衬。下面的人来来回回,抬尸体、清兵器、押俘虏,一切都按规矩办。
没人说话。整个战场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。
我知道自己该下去包扎。伤口不处理会烂。可我还不能走。人在,令在。我得等一个正式交接。这一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,但收尾必须由我完成。我不在,谁来确认名单有没有错?谁来保证俘虏不会被人私下处置?
我盯着西边围墙下的俘虏群。他们坐着,双手抱头,没人敢抬头。先锋官也在那里,被绑着,低着头。他没再闹。士兵把他扶起来后,他就一直这样。
风把半截残旗吹了起来。它挂在断墙上,只剩一角,还在飘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开始很轻,接着越来越近。地面微微震动。我抬头看去,尘土扬起,一队骑兵正从营门方向驶来。马速不快,但步伐整齐。领头那人白发束冠,身穿金甲,甲上全是旧痕,手里握着一杆长枪。
是老将军。
他来了。
我没有下高石。我只是站直了些,把左手搭在剑柄上。他知道我在等他。
骑兵队伍停下。老将军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不像个六十岁的人。他没看别人,直接朝我这边走来。沿途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没人通报,也没人喊话。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。
他走到高石前,仰头看着我。
我没说话。他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手,重重拍在我的肩上。
“你干得非常出色。”他说,“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。”
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我喉咙动了一下。这句话比任何药都管用。连日来的疲惫、压力、怀疑,好像一下子轻了。但我还是控制住情绪,慢慢从高石上走下来。膝盖有点软,右臂一碰就疼,但我没表现出来。
我单膝跪地,行礼。
“此战能胜,非一人之功。”我说,“将士用命,上下同心,方得克敌。先锋官已擒,证据已获,大局已定。”
我说完,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眼神复杂。有欣慰,也有审视。他看了我很久,才伸手扶我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我站直身体。
他扫了一眼战场。倒塌的主帐、整齐堆放的兵器、分类摆放的尸体、集中看管的俘虏……每一处他都看了一眼。最后他又看向我。
“伤亡多少?”他问。
“阵亡五十六人,重伤八十三人,轻伤两百余。”我答。
他点头。“名单呢?”
“已整理完毕,每一人都登记了名字、籍贯、所属队列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我转身,领他往东边空地走。路上我简单汇报了战斗经过:如何识破陷阱,如何破阵,如何追击,如何擒获先锋官,如何清理战场。他一边听,一边看,没打断。
到了阵亡将士停放处,我停下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我说,“盖着的是我们的人。那边堆着的是叛军尸体,准备焚烧。”
他走近,低头看那些被白布覆盖的身影。一个个走过,脚步很慢。走到最后一具时,他停了一下,伸手把滑落的一角布重新盖好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再次说,“秩序井然,赏罚分明,没有滥杀,也没有遗漏。这种局面,很多老将都做不到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知道我不是为了听夸奖才坚持到现在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“等您接手。”我说,“物资已清点入库,俘虏集中看管,伤员送往医帐。我随时可以交出指挥权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笑。“你以为我要换你下来?”
我没回答。
他拍拍我的肩膀。“陆扬,你还记得刚入营那天吗?你站在我面前,一句话不说,只把手里的剑递给我检查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不一样。”
我记得。那天我十八岁,第一次穿铠甲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现在更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本事长了,心也稳了。能在打赢之后还守住规矩,比打赢本身更难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他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“你不用怀疑自己。”他说,“这一仗,朝廷会记功。你的名字会上报。先锋官的事,也会彻查。你救的不只是这支军队,还有无数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人。”
我点头。
他忽然压低声音。“渤海那边……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我没意外。先锋官背后有渤辽王庭,密信已经证明一切。
但他没继续说。只是看了我一眼。“先把眼前的事办完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接过我手中的名册,翻开第一页。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。
“厚待遗属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定的规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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