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梧桐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天轨列车规律的嗡鸣中,平缓滑过。
天工锻造房在赤心与白珏的打理下,迅速步入正轨。
炉火燃起的第一日,那沉稳有力、富有奇异韵律的锻打声,便引得巷中几位老匠人侧目。
赤心果然不负其名,亦不负其本源。
他虽忘却前尘,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旦握住铁锤,便仿佛与铁砧、炉火、金属融为一体。
他锻造时心无旁骛,眼神炽热如炉中纯青之火,每一锤落下,角度、力度、节奏皆妙到毫巅,仿佛不是在敲打铁料,而是在与金属对话,引导其内部结构走向最完美的排列。
起初,他只是为锻造坊打制一些必要的工具——铁钳、大小铁锤、凿子、模具。
这些工具形制古朴,无过多装饰,但线条流畅,重心完美,握持感极佳,且经他手锻打而出,竟隐隐带着一种奇特的“温润”与“韧性”,使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,远超寻常匠人所用。
白珏则默默处理着坊内杂务,采购炭火、金属料胚,打理庭院,并将赤心随手打造的一些超出“工具”范畴的、精巧非凡的小物件——诸如一枚纹路如自然冰裂的铜镇纸、一把可自如开合、折叠七次的精钢小剪、一对雕刻着栩栩如生缠枝莲纹的铜质香插——摆在了前厅不起眼的博古架上,标上了不菲的价格,权作店铺门面。
转眼近月,李家的新生儿即将满月。
这一日午后,雪后初晴,阳光难得有些暖意。李铁山带着儿子李承,亲自来到了天工锻造房。
“程先生,赤心大师,叨扰了!”李铁山在门口便朗声笑道,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,里面是红蛋、喜饼等物。
李承跟在身后,手里捧着一叠烫金的请柬。
程墨与赤心正在前厅,赤心面前摊开着几张画满奇怪符号与线条的草图,似乎在琢磨新的锻造思路。
见李铁山父子来访,程墨起身相迎,赤心也暂时放下炭笔。
“李师傅,李少东家,快请进。”程墨笑道。
双方寒暄落座,白珏奉上热茶。李铁山说明了来意:“再过五日,便是小孙儿满月之期。寒舍略备薄酒,想请巷中诸位高邻、以及城中几位老友一聚,热闹一番。程先生一家初临敝地,便是喜邻,万望赏光!”
说着,李承恭敬地奉上请柬。
程墨接过请柬,欣然道:“李师傅盛情,敢不从命?届时定携家人前往道贺。”
李铁山见程墨爽快应下,很是高兴,又看向赤心,眼中带着真诚的敬佩:“赤心大师,这些日子,巷中可都传遍了。都说您老手艺超凡,锻打之声如金玉交鸣,非比寻常。老夫冒昧,可否……参观一下贵坊?实在是心痒难耐。”
赤心本就是个痴人,闻言非但不介意,反而大生知己之感,捋着白须哈哈笑道:“李师傅说哪里话!同道切磋,求之不得!坊内简陋,李师傅随意看便是。”
说着,便起身引着李铁山向后院工棚走去。
程墨见状,便请李承在前厅稍坐,自己也随了过去。
后院工棚内,炉火虽暂歇,但余温犹存。各种工具摆放得井然有序,纤尘不染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工棚一侧木架上摆放着的几件赤心近日的作品。
一件是形制简约的雁翎刀胚,刀身笔直修长,尚未装柄开刃,但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、仿佛流水凝练般的深灰色泽,刀身靠近刀背处,有一道极细微的、宛如天然木纹般的波浪暗纹,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另一件是个巴掌大小的兽面铜铺首,造型古朴威严,兽面毛发细节丝丝入扣,双目处镶嵌了两粒不知名黑色晶石,竟隐隐有神光内敛之感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还有几样小件:一枚边缘薄如蝉翼、中心厚实、布满细密螺旋纹的铜镜胚;一把结构精巧、由十数个微型齿轮与簧片组成的“自锁”铜锁。
李铁山目光一扫,脚步便钉在了原地。
他呼吸微微急促,先是远远看,继而忍不住走近,伸出手,却悬在半空,不敢轻易触碰,仿佛眼前不是金属死物,而是有生命的艺术品。
“这……这刀胚……这纹路……”李铁山声音有些发颤,“非千叠锻打所能成!这……这更像是……金属‘自己’长出的纹理!还有这铜铺首,这神韵……赤心大师,您……您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
赤心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也说不太清。就是觉得……该这么打。打的时候,好像能‘听’到铁料想变成什么样,顺着它的‘意’去引导就好。这刀胚的纹路,是淬火时,用了点特别的‘意’在里面,让它自己凝结出来的。这铜铺首的眼睛嘛,就是觉得该放点东西,让这‘兽’有点神,随手镶的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随手而为。
李铁山却听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李家传承八百年,“千叠锻打”、“冰火淬纹”已是顶尖技艺,追求的也是让金属呈现出自然之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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