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,他忽然觉得,自己便如同这盘中菜肴。
被人精心雕琢、悉心烹制,摆上精致台面。
一朝惹人心烦,便被随手扫落,碾于尘土之中。
卑微、狼狈、身不由己。
黄蓉沉默无言,静静看着满地狼藉。
而后缓缓蹲下身,默默捡拾碎瓷、擦拭油渍。
指尖被锋利瓷片划开一道浅浅血口,渗出血珠。
她只是抬手,用微凉茶水简单冲洗,便继续收拾。
全程垂着眉眼,长发垂落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。
偶尔有细碎水珠,顺着下颌滑落,滴落在青石地上。
分不清是劳作的汗水,还是隐忍的泪水。
收拾妥当,她依旧重新盛上一碗温热的粥,静静放在父亲身侧。
而后退后伫立,安静等候,温柔依旧,半分未改。
黄药师望着女儿隐忍温顺的背影,望着她发间微凉的银簪。
暮色微光落在簪身,漾开幽幽冷光。
千般怒火、万般怨怼,尽数堵在喉间,最终哑然无声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,晨雾袅袅。
黄蓉依旧早早起身,备好满满一托盘温热早点。
快步走向试剑亭,却见往日静坐的轮椅,空空如也。
心头骤然一沉,托盘险些从手中滑落。
她匆匆将托盘搁置石桌,转身疯一般冲向桃林深处。
海风肆意吹扬她的长发,肩头落满纷飞桃花。
她无暇顾及分毫,满心皆是慌乱与不安。
终于,在桃花大阵边缘,寻到了那道狼狈的身影。
黄药师不知何时,艰难从轮椅上摔落。
此刻正匍匐在泥泞土地之中,双手死死撑着地面。
用尽全身残存力气,想要撑起早已萎缩无力的双腿。
一身素色青袍,沾满泥泞草屑,脏乱不堪。
花白长发散乱肩头,清癯面容布满泥土汗水。
昔日绝世高人的风骨气度,荡然无存。
他一次次奋力撑身,双腿微微颤抖,堪堪离地半寸。
便无力支撑,重重摔回泥泞之中。
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
每一次摔倒,都比上一次更加狼狈、更加无力。
可他依旧死死咬牙,不肯放弃半分。
身后传来轻盈脚步声,他头也未回。
只从齿缝中,挤出困兽般嘶哑暴怒的低吼。
“老夫自己能站起来!无需你假惺惺怜悯!”
“老夫一无所缺,更不需要你照料!”
“滚!滚回你的赵志敬身边去!”
“老夫此生,从未有你这般不孝女儿!”
黄蓉伫立桃林之下,双手死死捂住嘴。
滚烫的泪水,无声无息,肆意滑落脸颊。
她多想立刻上前,将狼狈的父亲轻轻扶起。
可她不敢。
她清清楚楚知晓,这是父亲仅剩的、最后的尊严。
是跌落尘埃的东邪,唯一不肯舍弃的傲骨。
她只能静静伫立,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挣扎,一次次摔倒。
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睥睨江湖的绝世奇才。
那个曾将她高高举过头顶,让她肆意追蝶嬉闹的父亲。
那个曾立于华山之巅,与天下群雄论剑争锋的东邪。
那个曾一曲碧海潮生,倾倒整座襄阳城的传奇人物。
如今,竟卑微匍匐泥地,连起身站立,都做不到。
心如刀绞,酸涩剧痛,蔓延四肢百骸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攥出细密红痕,疼得发麻。
可她依旧死死忍住所有情绪,半步未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反复挣扎无果。
黄药师终于彻底脱力,颓然趴在泥泞之中。
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,分不清是疲惫,还是心酸。
黄蓉这才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俯身。
全然不顾满身泥泞污渍,轻轻将他缓缓扶起。
动作轻柔稳妥,如同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黄药师靠在她臂弯,依旧倔强梗着脖颈,不肯看她。
却不再怒骂,不再挣扎推开,只剩沉默。
喉结微微滚动,千言万语,最终尽数咽入心底。
黄蓉小心翼翼将他扶回轮椅坐好。
随即打来一盆温热清水,细细擦拭他脸上、手臂、膝盖的泥污。
再取来干净帕子,为他重新束好散乱的花白长发。
全程垂眸专注,动作轻柔至极,小心翼翼。
擦拭妥当,她终于抬眸,望着沉默的父亲。
眼底微红,语气温柔,却字字真诚,句句肺腑。
“爹爹,蓉儿知晓,你心里怨我、恨我。”
“知晓你日日恼我、骂我,觉得蓉儿无情无义。”
“可蓉儿从来未曾后悔过半分。”
“娘亲走得早,是你一人将蓉儿拉扯长大。”
“又当爹,又当娘,倾尽所有,护我岁岁无忧。”
“儿时蓉儿高烧重病,你抱着我在岛上彻夜奔走。”
“待我清晨退烧安然无恙,你却熬红双眼,添了白发。”
“冬日里蓉儿想要一把桃木弹弓,你连夜劈竹雕琢。”
“反复打磨三把,方才满意,每一把都刻着小巧桃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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