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言不语,安静守候。
这般对峙、这般冷待,早已是半年来的日常。
自武功尽废之后,黄药师的性情愈发乖戾暴躁。
他本就生性孤傲、桀骜不驯,从不低头服软。
沦为废人之后,所有傲骨尽数被碾碎,心底只剩无尽愤懑。
他恨赵志敬。
恨那个拐走他女儿、屠戮他故交、毁他基业的贼人。
可他更恨自己。
恨自己一身绝学尽数作废,恨自己孱弱无能。
恨自己堂堂东邪,竟活得如此窝囊、如此狼狈。
无处宣泄的恨意与屈辱,尽数倾泻在黄蓉身上。
只因她是唯一守在身边的人,只因无论如何恶语相向,她始终不走。
他日日怒骂,字字刻薄。
骂她是白眼狼、不孝女,为了男子背弃生父。
骂她狠心绝情,亲手废去亲父修为,尚有颜面悉心伺候。
许多话语,狠戾刺耳,连他自己说完,都觉过分。
可黄蓉从未还嘴,从未争辩,从未有过半分怨怼。
她只是安静伫立,默默等候,等他怒气渐歇。
待他骂累了,便重新盛上热粥,轻声温言相劝。
“爹,消消气,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粥凉了就不好入口了,吃饱了再骂也无妨。”
半年朝夕,皆是如此。
唯独一件事,能让温顺隐忍的黄蓉,破例反驳。
那便是——他怒骂赵志敬之时。
暮色沉沉,夕阳染红整片桃林。
黄药师静坐轮椅,望着漫天流霞与摇曳花枝,冷声开口。
“赵志敬那个狼心狗肺的狗贼!”
“当年襄阳城外,老夫便该不顾一切,一掌劈杀此獠!”
“若非他蛊惑拐走你,老夫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绝境?”
“全真七子、洪七公、一灯大师,皆是老夫数十年至交!”
“尽数丧命于此贼手中!”
“他毁我桃花基业,废我毕生修为,乱我女儿心性!”
“这般十恶不赦的魔头,早晚不得好死,尸骨无存!”
黄蓉正俯身整理桌上的晚饭,闻言动作骤然停滞。
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葱油海螺片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双常年温顺柔和的杏眼,直直望向轮椅上的父亲。
眼底泛起层层微红,藏着隐忍的酸涩,却语气坚定,寸步不让。
“爹爹,你说蓉儿任何不是,蓉儿都甘愿受着,绝不辩驳。”
“唯独敬哥哥,蓉儿绝不允许你肆意诋毁。”
“敬哥哥从来不是魔头。”
“当年全真十数高手联手围杀,步步死逼,不死不休。”
“换作任何人,都不可能束手待毙、引颈受戮。”
“洪七公老前辈,是自行坦然自尽,与敬哥哥毫无干系。”
“一灯大师是功德圆满、坐化圆寂。”
“敬哥哥恪守承诺,多年来始终善待大理百姓,从未食言。”
“爹,你骂蓉儿不孝、白眼狼,蓉儿全都认。”
“可敬哥哥是蓉儿的夫君,是蓉儿此生最爱的人。”
“你辱他一分,便是辱蓉儿一分。”
黄药师气得浑身剧烈颤抖,手指死死指着黄蓉。
苍老的嘴唇哆嗦良久,才挤出满含怒意的字句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逆女!”
“他屠戮我毕生故交,你竟还敢为这魔头辩解!”
“爹的故交?”
晶莹的泪水,终于从黄蓉泛红的眼眶滚落。
她却依旧倔强昂着头,眼底倔强不输分毫。
“爹爹口中的故交,当年联手围剿,一心要取敬哥哥性命!”
“爹可否想过?”
“若是那日桃花岛一战,败的是敬哥哥,死的是敬哥哥。”
“那些满口侠义的正道高人,会手下留情吗?”
“不会!绝对不会!”
“他们定会将敬哥哥尸首悬于中都城门,当众示众!”
“再大肆宣扬,自诩替天行道、铲除妖孽!”
“敬哥哥从来不曾主动挑衅五绝、屠戮正道。”
“从来都是众人忌惮他太强,一次次联手围杀、赶尽杀绝!”
“爹告诉蓉儿,敬哥哥究竟错在何处?”
“难道错在他天赋绝世、战力无双,让世人心生畏惧?”
“难道错在他不肯束手待死,绝境之中奋力反击?”
“这般无辜之人,为何要被冠上魔头骂名?”
一番铿锵话语,字字诛心,句句属实。
直直堵得黄药师哑口无言,无从辩驳。
他嘴唇剧烈颤抖,眼底翻涌着滔天愤怒、屈辱与不甘。
更藏着一丝被戳穿真相、狼狈难堪的慌乱。
无从反驳的羞恼涌上心头,他猛地扬手一扫。
石桌上所有碗碟菜肴,尽数被狠狠扫落在地。
“哐当——”
刺耳的碎裂声,划破静谧暮色,格外惊心。
刚出锅的葱油海螺片散落青石地面,油渍肆意晕开。
几片鲜嫩的海螺肉,滚落到轮椅脚下,沾满尘土。
黄药师垂眸,望着那沾满灰尘的肉片,心神骤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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