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壁的江水，似乎比别处更懂得记忆。
当汉军庞大的舰队出现在上游江面时，南岸山崖上那片被烟火熏燎过、又被岁月抚平了些许的黑色岩壁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，仿佛一只巨大的、闭着的眼睛，冷眼旁观着江面上再次汇聚的刀兵。
周瑜站在一艘大型楼船的顶层，江风拂动他青色的衣袍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身着鲜明甲胄，反而是一身儒雅的文士服，只是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。他的目光没有盯着越来越近的汉军船队，而是投向了北岸那片熟悉的、略显荒芜的江滩，又缓缓扫过两岸的山峦与江心几处突兀的礁石。
这里，是赤壁。多年前，他在这里，与刘备（那时还是盟友）、诸葛亮一起，用一场大火，将曹操不可一世的北方大军烧得灰飞烟灭，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石。那时的东风，是助他成就功业的祥瑞；那时的火焰，是他智慧与勇气的勋章。
而今，东风依旧，江水长流。但敌人从江北变成了江南，进攻者从顺流而下的曹操，变成了同样顺流而下、却来自上游的关羽和诸葛亮。历史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，将他推到了当年曹操的位置上。而他身后，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、能够放手一搏的孙策，而是一个惶恐多疑、被东西两线巨力挤压得快要崩溃的孙权。
“大都督，汉军前锋已至五里外，正在整队。其楼船巨大，弩炮森严，不可小觑。”陆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，带着凝重。他与凌统败退回来后，被周瑜委以副手重任，协助指挥水军。
周瑜收回目光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，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感慨一闪而逝。“伯言，你看此处江面，与当年相比，有何不同？”
陆逊微微一怔，随即仔细观察片刻，谨慎答道：“江面依旧，风向亦是东南偏东。然敌我之势已易，我军……凭险固守，倚仗者，地利、水战之精熟，及将士用命之心。”
“地利？”周瑜轻轻摇头，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，似是自嘲，“当年曹孟德也据有北岸，其势何其雄也？地利岂独厚于我？水战之精熟……关羽、诸葛亮既敢来，岂会毫无准备？至于将士用命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，转而道：“传令各船，依甲三阵型展开，以大船居中，小船护佑两翼及后方。各船间隔需比平日更大，尤其注意上风位置。多备湿毯、沙土、钩拒，士卒甲胄需检查是否系牢。”
陆逊有些疑惑：“大都督，我军惯用铁索连舟以抗风浪，增强稳性，为何此次……”
“正因为当年用过，且效果显着。”周瑜打断他，目光锐利地看向上游，“诸葛亮多谋，岂会不防？我若再连舟，岂非授人以柄？此战，不求阵型绝对严整，但求灵活应变。告诉将士们，汉军楼船弩炮虽利，然转动不便，射速有限。我军小船轻快，当避其锋芒，寻隙近战。尤其注意其火船，一旦发现，不惜代价，以拍竿击沉或以快船拦截！”
“诺！”陆逊领命而去，心中对周瑜的谨慎与洞察更为叹服。大都督这是将诸葛亮可能使用的火攻、以及汉军远程器械的优势都考虑进去了。
就在吴军调整阵型之时，汉军舰队也在赤壁以西三里处的江面缓缓停下，展开阵势。“镇浪号”如同鹤立鸡群，矗立在舰队中央。关羽与诸葛亮并肩立于舰桥。
“前方便是赤壁。”关羽抚髯，丹凤眼微微眯起，望向那片曾见证过惊天大战的江域，“周瑜已严阵以待。其阵型疏散，并未连舟，倒是有备而来。”
诸葛亮羽扇轻摇，观察着吴军阵势，微微颔首：“周郎谨慎了。疏散阵型，既可防我火攻，亦便于其小船机动，近身缠斗。看来，他猜到我可能效仿当年旧事。”
“军师可有破阵之策？”马超在一旁问道，他摩拳擦掌，眼中战意熊熊。夏口之胜让他信心倍增。
诸葛亮道：“周瑜变阵，意在扬长避短。其长在水军操舟之精、士卒水性之熟、接舷近战之勇。其短在船小炮弱，难以与我楼船远程抗衡。故，我当以己之长，攻彼之短。传令：各楼船及大型斗舰，向前推进至弩炮有效射程，瞄准吴军中央大型船只及显眼指挥舰，进行三轮覆盖射击，挫其锐气，乱其阵脚。同时，命走舸、艨艟分队，于两翼游弋，防备吴军小船迂回袭击我楼船侧后。马孟起将军，你率本部精锐及部分荆襄善战水卒，乘快船居于阵列稍后，待我弩炮轰击之后，若吴军阵型出现混乱或后撤迹象，即刻率队突进，直插其阵中，搅乱其指挥！”
“诺！”马超精神一振。
“云长兄，”诸葛亮又转向关羽，“请坐镇中军，统领全局。亮观天象，今日东南风甚稳，但入夜后，风力或会减弱，且有转南之微兆。我军初战，当以立威、试探为主，不必急于决战。若周瑜固守不退，我军亦可凭借楼船之利，步步为营，消耗其兵力士气。”
关羽颔首：“就依军师。擂鼓，进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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