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数月前的陆嫣然,面对这般明显带着施恩与掌控意味的馈赠,定会冷言相讥,或直接拒之千里。但此刻,她只是静静看了一眼锦盒中那妖异美丽的丝线,眼中流露出些许属于女子对美好事物天然的爱赏之色,旋即又被犹豫和不安覆盖。她轻轻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怯意:“这冰蚕丝太过珍贵罕有,堪称无价。嫣然技艺粗浅,用寻常丝线已恐辱没古画神韵,若再用此等珍物,万一有失,岂非暴殄天物?少主好意,嫣然心领,实在不敢承受。”
“诶,此言差矣。”公孙长明趁势又将锦盒推近几分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宝剑赠英雄,红粉酬佳人。这冰蚕丝,唯有师妹的巧手慧心才配驱使,方能相得益彰。更何况,师妹连日为此绣像呕心沥血,劳神费力,我聊表心意,亦是应当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变得深邃灼热,紧紧锁住陆嫣然低垂的面容,声音压低,带上了某种蛊惑般的诚挚,“此外……师妹,你身中黑莲咒印,虽近日看似平稳,然则根毒未除,犹如附骨之疽,日夜侵蚀。为兄近日殚精竭虑,翻遍宗内古籍秘藏,又寻得一篇更为精妙稳妥的化解之法,或可尝试为你彻底拔除这心腹大患,永绝后患。不知师妹……此次可愿信我一次?”
他再次祭出了“诊治”这张王牌,且这次以提供前所未见的珍贵材料为先导,以“彻底化解”为诱饵,攻势更显凌厉,容不得太多转圜。
陆嫣然心中冷笑如冰,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挣扎彷徨之色。她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。终于,她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向公孙长明,那里面混杂着一丝真实的疲惫、困惑,以及深深的无助:“少主……嫣然有一事始终不明。天下女子何其之多,或温柔,或妩媚,或家世显赫,或才华横溢。少主您地位尊崇,武功盖世,何求不得?为何偏偏……要对嫣然这一个身陷囹圄、朝不保夕、且身负阴毒咒印之人,如此执着,耗费如许心力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这半真半假的脆弱,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具迷惑性,直指人心。
公孙长明被她问得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抛出这样一个近乎直白的问题。但旋即,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深情的、专注无比的神色,声音也放得更加柔和低沉,仿佛耳语:“弱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。嫣然,你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?你我师出同源,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,携手参悟大道至理。过往种种误会、争执,皆因我操之过急,方式欠妥。但我对你的心意,天地可鉴,日月可表。这咒印之苦,我感同身受,每每思及你受其折磨,便心如刀绞。只盼能早日为你解除痛苦,带你离开这风波险恶之地,觅一处清净洞天,共享长生逍遥之乐。”这番表白情真意切,目光恳挚,若是不明内里、或心志稍弱之人,恐怕真要被这温柔陷阱所惑。
但陆嫣然深知这深情表象之下,包裹着何等偏执的占有欲与阴狠的计算。她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捻弄着腰间裙带上垂下的一缕丝绦,仿佛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。良久,才幽幽叹息一声,那叹息轻如烟缕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:“少主的心意……我并非铁石心肠,岂能毫无感知?只是……只是我如今身为阶下之囚,生死荣辱皆操于陛下之手,自身又负此催命符咒,前路晦暗,吉凶未卜。实在不敢……也不配有任何非分之想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抬起眼,目光如骤然出鞘的冰刃,锐利地刺向公孙长明,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,“更何况,少主口口声声说化解咒印,但嫣然斗胆一问——少主又如何能让我相信,这所谓的‘化解之法’,不是另一个更为精致、也更为牢固的囚笼?让我从一个可见的牢笼,跳入一个无形的、或许终生无法挣脱的桎梏之中?”
她再次精准而冷酷地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,将最核心的矛盾——信任与掌控、自由与束缚——血淋淋地摊开在两人之间。
公孙长明眼神骤然一暗,如同乌云蔽日,方才那深情款款的面具几乎崩裂,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与不耐掠过眉梢。他耐心似乎快要耗尽,语气不由得沉了下去,带上了一种隐晦的威胁:“嫣然,你总要给我,也给你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。若你始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,固守心防,我又如何能帮你?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咒印日益侵蚀,等到它彻底爆发、无可挽回的那一日,香消玉殒,万事成空吗?”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,寒意森然。
廊下的空气瞬间凝滞,阳光仿佛都冷了几分。侍立在不远处的钱禄,只觉得背心冷汗涔涔,大气不敢出,恨不能缩进墙角的阴影里。
就在这紧绷如弦、一触即发的对峙时刻,陆嫣然忽然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蹙起秀眉。只见她方才捻弄丝绦的右手食指指尖,渗出了一颗鲜红饱满的血珠——竟是不知何时,被藏在袖中的绣花针尖极其“巧合”地刺破了皮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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