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谦看向王悦之,眼神深邃:“公子,老朽多说一句——世事难两全。你对陆姑娘的情义,家主也有所耳闻,并未苛责。乱世之中,能得一知己并肩抗命,是幸事。公主殿下选择她的路,你亦有你的战场。愧疚无益,唯有将这份心意,化为前行的力量。公主相助你们,是希望你们活下去、解开墨咒、继续前行,而非困于愧怍。”
王悦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缓缓点头。文谦说得对,可他胸中那团乱麻,岂是三言两语能解?
他想起最后一次收到风雨楼传书,是在一年前,他们刚在平城巷道内摆脱一批追兵。信中简单交代了附近安全的落脚点,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北地寒甚,保重。江南梅雨,旧伤勿沾。”当时陆嫣然靠着他的肩膀,轻声念出这行字,叹道:“公主殿下真是心细。”而他只是将信纸小心折好,想着下次若有机会,定要回信道谢。
可终究没有下次。泰山事变突发,一切骤变。
如今想来,那“江南梅雨,旧伤勿沾”,说的不仅是天气,更是提醒他南朝局势如阴雨晦暗,让他这个曾卷入建康风波、身上带着“旧伤”的人,务必小心,勿再沾染。
她一直在为他考量,即使在他疏于问候的年月里。
“父亲有何打算?”王悦之最终问道,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。
文谦望向东南方,那是建康的方向,眼神锐利如刀:“家主已暗中联络谢庄等尚有风骨的老臣,并命我此行,务必设法与萧将军取得更直接的联系。公主殿下既已掷出如此重注,我琅琊王氏,又岂能坐视忠良蒙冤、国土沦丧?那份‘灰雀’密档至关重要,若能拿到,或可成为扳倒阮佃夫一党的利器之一。此外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王悦之,眼神中充满期许与凝重:“公子,你身负的,不仅是王氏一族的期望,也不仅是《黄庭》经文的传承。这场席卷南北的浩劫,牵连甚广,从朝堂到江湖,从泰山到东海。你在此地的发现,那海底的古代遗阵与‘黑影’,或许也与此局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。务必小心,活下去,查明真相。南朝……或许已等不起下一个‘十年’了。”
王悦之重重点头,胸中激荡着复杂的情绪。北地的追杀,南朝的危局,公主的决绝,父亲的谋算,还有这神秘海域下的古老秘密……所有线索仿佛正在汇聚,指向一个更加宏大而艰险的未来。
说罢,文谦转身欲走,又停步,回头低声道:“对了,水下那‘黑影’……我怀疑与九幽道有关。他们可能在这片海域试验某种‘水傀’或激活古代机关。你若再遇到,千万远离。还有……”他深深看了王悦之一眼,“你体内那咒力,近日是否发作愈频?”
王悦之点头:“靠近海域后,时有悸动。”
文谦眉头紧锁:“那便说得通了。归墟支脉的气息,与你所中墨莲毒咒似是同源。你在此处,如同灯火之于飞蛾,既会被吸引,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化。速离为要。”
“我明白,文先生。”他沉声道,“我会小心。也请您转告父亲,保重身体。琅琊王氏的风骨,不会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。也请……若有渠道,转告公主殿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凝成一句,“‘旧扣护心,望自珍重。天下之大,终有澄清日。’”
文谦欣慰地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不再多言。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关于后续联络的暗语与地点,便各自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,如同从未在这荒礁上出现过。
王悦之潜回船上,湿衣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,却不及心中寒热交战的万分之一。他倚在舱壁,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,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——那里贴着衣衫,有一枚陆嫣然为他绣的驱毒香囊,淡淡的药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慰藉。
而右手,却缓缓握紧,仿佛想握住什么无形的东西,最终只触到一片虚空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刘伯姒在栖霞精舍的飞檐上,雨水打湿她的鬓发,她笑着说:“少明,我真羡慕你,可以仗剑走天涯。”那时他以为,她的天涯会是另一种广阔。
如今才懂,她的天涯,是以身为炬,照亮即将倾覆的江山。她的剑,是自己的婚姻与性命。
而他的天涯,是与另一个女子在生死边缘携手,对抗缠绕彼此的诅咒。他的剑,要劈开的不仅是追兵与阴谋,还有这纷乱世道中,理不清的情义与亏欠。
风浪未息,长夜漫漫。但有些人,有些事,已如星火,在这无边的黑暗中,悄然点亮。
而就在王悦之舱外不远处的水面下,一双幽绿的眼睛,正透过浑浊的海水,静静凝视着这艘旧船。那眼睛属于一个身着黑色水靠的人,他口中衔着一根细长的芦管,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水中,手中握着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刃。
他已在水中潜伏了半个时辰,等待着最佳时机。
船底,一条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丝线,正缓缓从水下伸出,贴向船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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