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殿下对家主派去暗中联络的人言:‘刘氏江山,已至存亡之秋……’”文谦复述着刘伯姒的话,但这次,他多说了几句,“传话之人还说,公主提及此计前,曾在宫中独坐整夜,面前摊着一卷《汉书》,翻至‘和亲’篇章处,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。”
王悦之闭上眼。他仿佛看见她了——深夜孤灯下,那个曾经执剑的手如今握着笔,一滴泪落在千年前的文字上。而她所做的选择,远比那些史书上的和亲公主更为残酷:不是为了苟安,而是为了抗争;押上的不仅是终身,更是清誉与性命。
可即便在这样孤注一掷的时刻,她还在通过风雨楼,关切着他这个远在天涯、甚至已对她疏于问候的故人安危。
“她还问起了你。”文谦忽然轻声说。
王悦之猛地睁开眼。
“在家主的人即将离开时,公主屏退左右,低声问:‘悦之公子……近来可好?’”文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,“得知你奉命北上泰山、现下落不明后,她沉默良久。传话的人说,公主殿下当时望向北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枚旧了的平安扣——那玉扣的纹路,传话人觉得眼熟。”
王悦之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。那枚平安扣……是栖霞精舍雨夜之后,他离开建康前赠她的。上面刻的不是寻常辟邪纹,而是琅琊王氏秘传的一种安神固本的小型符阵,他花了三夜才刻成。当时他说“或许有用”,其实私心里希望它真能护她平安。
她竟一直戴着。在他与陆嫣然同病相怜、感情日渐深笃的这些年,她仍戴着那枚旧玉扣,仍通过风雨楼默默关注、援助着他的生死征程。
“公主最后只说了一句……”文谦顿了顿,“‘愿他平安。’”
四个字。轻如叹息,却字字千钧,砸得王悦之几乎站立不稳。
海风呼啸,他脑海中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面:一边是陆嫣然在篝火旁为他熬药,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,额角沁出细汗,见他醒来便展颜一笑,那笑容里有疲惫,更有暖意;另一边,是刘伯姒独坐深宫,面前摊着嫁衣般的绝路,指间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扣,对千里之外的他,轻声祈愿平安。
他对陆嫣然的感情是真的。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夜,那些毒咒发作时彼此的扶持,那些在绝境中萌生的爱意,真实而深刻。他从未后悔与陆嫣然同行,那份感情在生死淬炼中纯净如金。
可正因如此,对刘伯姒的愧疚才如毒藤般缠绕心脏——他接受了她的深情厚谊,却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几乎完全缺席。他的目光与心力,都被近在咫尺的生死危机与日渐深浓的情愫所占据,忽略了远方那个一直默默为他点亮灯火的人,正在怎样的黑暗中独行。
他甚至不敢深想,刘伯姒在决定以身为注、提出那惊世骇俗的“下嫁”之策时,心中可曾掠过一丝对他的失望?可曾想过,那个她一直牵挂、相助的少时故人,如今心里已装了另一个人?
文谦长叹一声:“公主殿下言:‘萧将军乃国之干城,若忠良寒心而死,将士离心而溃,则江北不复为我有,建康亦终将不保。届时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本宫一介女流,无权无兵,唯此身此名,或可一用。若能以此微躯,激将士死战之心,稳江淮动荡之局,延缓社稷倾覆之危,为朝廷整饬内政、驱除奸佞换取一线时机……虽九死,其犹未悔。’”
“她还说,”文谦的声音更低,“‘此非仅为刘氏一家一姓,更为江南千万百姓,免遭胡骑铁蹄蹂躏。皇权根基已腐,若外不能御强虏,内不能清君侧,则天命或将移矣。此刻,能多撑一日,能多保一城一池,便能多一分希望。’”
王悦之默然伫立,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拂。他能感受到刘伯姒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勇气。这不是简单的牺牲,这是一个清醒地看到王朝末日临近的智者,在尽自己最后的努力,试图挽狂澜于既倒。她将自身作为筹码,押上了这个危如累卵的棋局。
“此事……萧将军如何回应?”王悦之艰难地问。
“萧将军回以:‘公主厚恩,末将愧不敢当,唯以死报国。’”文谦摇头,“这是身处嫌疑之地、如履薄冰的将领,所能做出的最无奈也最沉重的承诺。”
王悦之默然。他能想象萧道成的处境——接受,便是坐实勾结公主的罪名;拒绝,则寒了这片苦心。唯有以死明志。而这“以死报国”之中,又何尝没有对那位公主殿下深深的情义与愧怍?
这复杂的情绪,王悦之此刻感同身受。
“公主此举,风险极大。”王悦之强迫自己冷静分析,“阮佃夫完全可以颠倒黑白,将她抹黑。若前线最终失利,她的声誉、性命……”
“她知道。”文谦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但她还是选了这条路。或许,在她看来,这已是身处深宫、无兵无权的她,所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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