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,王悦之却觉得喉咙发紧。文谦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一字一字凿进他的心里。
王悦之瞳孔骤缩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公主下嫁?且是在这般敏感时刻,下嫁一个被权臣污蔑、兵困孤城、前途未卜的将领?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联姻,这几乎是将自身的命运、名节乃至生死,彻底与萧道成及其麾下军队捆绑在一起!以此向天下表明皇族,至少也是她这一支,对萧将军的绝对信任与支持,以此激励军心,同时……也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,成为阮佃夫一党最直接的攻击靶心。
王悦之耳边忽然响起多年前建康城秋雨的声音。那一夜,也是这般湿冷,他与刘伯姒并肩伏在栖霞精舍的飞檐上,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五斗米教邪宗高手吴泰就在下方的密室内炼制邪药,腥臭的气味隔着雨幕都能闻到。
“待会儿我破窗而入,你守住后门。”刘伯姒低声说,手中短剑在夜色中泛着幽光。她的侧脸被雨水打湿,几缕发丝贴在额前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太危险,让我先冲。”王悦之按住她的手腕。
刘伯姒转头看他,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:“少明,今夜若不能一举捣毁这魔窟,城中不知又要多出多少被炼成‘药人’的无辜百姓。你是王家嫡子,不容有失。我若出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宗室女。”
“胡说!”王悦之当时心头一紧,握剑的手青筋微凸,“在我眼里,你从来不是什么‘宗室女’。”
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。夜雨滂沱,杀气四伏,两人在檐角相视,呼吸可闻。后来他们确实成功了——精舍大火冲天而起时,她扶着他染血的胳膊撤离,身后是邪宗教徒凄厉的惨叫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在远方的巷弄里,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,手指稳而轻。
“小伤。”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,忽然想问什么,最终却只是说,“下次不可再这般冒险。”
她抬起眼,眼中映着远处火光:“若有下次,你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,不是吗?”
是啊,他们是一样的人。心中有道义,肩上有担当,宁可自己涉险,也要护一方安宁。可在那之后,世事无常,王悦之为了追寻受伤远遁的吴泰及五斗米教邪宗余孽,更是为了摆脱那犹如附骨之蛆般的墨莲毒咒,不得不与陆嫣然一道踏上未知的远途。再回想起刘伯姒时,已是宫宴上遥遥相望,穿着繁复的宫装,端坐于珠帘之后,仪态万千的晋陵公主。
王悦之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,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心脏。海风灌进喉咙,带来咸涩的刺痛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又想起了陆嫣然。
那个与他同样身中邪宗毒咒、在无数个寒夜里并肩对抗体内阴寒的女子。琅琊祖宅遇袭后,他们一路逃亡,相依为命。他见过她毒发时蜷缩在荒野破庙中咬牙不吭声的模样,她则在他修炼《黄庭》真气险些走火入魔时,不惜耗费本命元气为他护持。同病相怜的处境,生死与共的经历,让两颗心在不知不觉中靠近。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夜,那份因怜惜而滋生的深情,真实不虚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离建康、离刘伯姒越来越远。
记忆的碎片突然锋利地划过心头——那年深秋,他们逃亡至江夏一带,毒咒发作得厉害,缺医少药。是风雨楼的人暗中送来了一包珍贵的“赤阳参片”和几味克制阴寒的药材,解了燃眉之急。送货的老者只说是“故人所赠”,放下便走。当时陆嫣然苍白的脸上露出似笑似嗔的古怪笑容,轻声说:“定是晋陵公主殿下。只有她才会这么关心你!托您这贵公子的福,这一路,我都不知道连带着被这位公主帮了多少次了。”
当时他只道陆嫣然言辞犀利讥诮自己和公主,现在想来,从北地到江南,每逢绝境,总有风雨楼的暗桩提供些许线索、一处暂避的屋舍、几两救急的银钱。他从未深究这援助来自何人,内心深处却一直明白——除了刘伯姒,还有谁会这般不计代价、默默相助?
而他呢?在那些与陆嫣然相互扶持的日子里,可曾想起过建康宫中那个同样在孤军奋战的女子?可曾托人带去过一句问候?他甚至……连她面临的朝堂险恶都知之甚少,只模糊地知道阮佃夫势大,却不知她已置身于如此惊涛骇浪的中心。
海风将王悦之从回忆中拉回。一股尖锐的愧疚感刺穿了王悦之的心脏,比海风更冷,比墨咒发作时的寒意更彻骨。
“她……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?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。
文谦没有立即回答。这位王氏家臣敏锐地察觉到了公子声音中那一丝罕见的颤抖——那不是单纯的震惊或敬意,而是某种更深、更私人的东西。他想起多年前,二公子捣毁栖霞精舍后,曾连续数月将自己关在藏书楼中,翻阅古籍时常常怔然出神。那时他只当是年轻人经历生死后的沉淀,如今想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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