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畔那枚墨绿锦囊散发出的辛烈草药气,与殿内若有若无的兰香、旧书气息混合,形成一种奇异而窒闷的味道,萦绕在陆嫣然鼻端,挥之不去。
她睁着眼,在浓稠的黑暗里,感受着锦囊内衬那道隐墨符号带来的无形压力。它像一个无声的叩问,又似一道模糊的边界线。钱禄此人,越来越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。他可以是拓跋濬的眼睛,可以是公孙长明延伸的触手,也可能……是某个尚未浮出水面的第三方的影子。这符号,是确认,是试探,还是警告?
陆嫣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乌鞘短刺冰冷的纹路。洞玄“镇邪真纹”传来的微弱脉动,与心口黑莲咒印的隐痛,在寂静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共振。公孙长明用阴损手段步步侵蚀,拓跋濬则隔岸观火,将她作为制衡的筹码。她若一味被动防守,只会在这两股甚至更多股力量的夹缝中,被慢慢磨去所有价值与生机。
“必须让他们看到我更多的‘价值’,但必须是他们需要、却又难以完全掌控的‘价值’。”陆嫣然于心中反复推敲,她闭上眼,脑中飞快回溯近日种种。公孙长明看似闲谈时,曾不经意提过一句:“陛下近日操劳国事,龙体似有微恙,连带着宫中气氛都沉肃了几分。”当时他语气平淡,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嘲弄的幽光,并未逃过陆嫣然的捕捉。后来,钱禄也曾在她面前,极其隐晦地感叹过“圣心难测,近来陛下似更喜静”。
将这两句看似无关的话,与地藏宗觊觎平城地下“古遗”、贺兰夫人与萨满嬷嬷的密谋、公孙长明急于利用自己咒印“锚定”某些东西的急切联系起来……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,在陆嫣然脑中渐渐清晰。
拓跋濬的身体,恐怕出了不小的问题。而且,这问题很可能与“阴煞”、“地脉”或某些“不干净”的东西有关。否则,何以解释他对地藏宗既倚重又警惕的矛盾态度?何以解释宫中似乎存在的、对某些“古老气息”的隐秘关注?一个健康的、掌控力强大的帝王,绝不会容许这么多诡异势力在自己的宫廷深处如此活跃。
“他对自身龙体的担忧,甚至可能超过了对地藏宗的忌惮……”陆嫣然沉寂于夜色内无声地分析着,“这才是他真正的软肋,也是我可能撬动的缝隙。”
她需要一个媒介,一个看似偶然、实则精心的信息传递渠道。钱禄,这个身份暧昧、行踪成谜的宦官,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的人选。但必须极其谨慎,不能让他察觉是刻意为之,更不能引起公孙长明的怀疑。
翌日清晨,陆嫣然起身后,神情略显萎靡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用早膳时,也比平日更沉默,只略动了几筷,便推说没有胃口。
钱禄上前收拾碗碟,觑着她的脸色,试探着问:“姑娘昨夜可是没睡好?是否因那驱寒药囊气味不佳?老奴这就取走。”
“不必了,”陆嫣然摆摆手,声音有些低哑,“药囊无妨,是我自己……心绪不宁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投向窗外那盆素心兰,幽幽道,“许是这深宫地气……终究与江南水土不同。近来总觉得……神思倦怠,体内那股阴寒咒力,似乎也比以往更易被引动。”
钱禄动作微顿,垂首道:“姑娘保重身体要紧。可需老奴禀报太医署,请张太医再来请个脉?”
“太医署……”陆嫣然轻轻摇头,唇角泛起一丝苦涩,“张太医医术自是高明,可我这症候,非寻常药石可医。乃是……阴煞侵体,咒力缠身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钱禄,仿佛只是随口倾诉苦楚,“公公久居宫中,想必也听说过,有些地方,或因建筑格局,或因地下埋藏之物,容易积聚阴秽煞气,久居其中,于人体康健大为不利。寻常人尚且如此,何况我这般身负阴损咒印之人?这几日研读那些杂书地志,越发觉得……这静思苑所在,恐怕也非善地。”
她这番话,半真半假,既解释了自身“不适”,又将原因部分归咎于“宫苑地气”,更提及了对“杂书地志”,其意自是暗指对钱禄所“遗落”薄册的研读,仿佛一个被病痛和诡异环境困扰的女子,在无助中尝试寻找解释。
钱禄眼神微动,恭声道:“姑娘所言,老奴却是不懂。不过宫苑营造,自有规矩法度,陛下是真龙天子,皇宫自有龙气镇压,些许地气之说……姑娘还是宽心为要。”
“龙气镇压……”陆嫣然重复这四个字,忽而低低咳嗽了两声,以帕掩口,片刻后才缓过来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无奈,“但愿如此吧。只是我自幼随师长修习过一些粗浅的导引吐纳、辨识地脉之法,对此类气机感应尤为敏锐。如今身陷于此,倒成了折磨。”她似是不愿再多言,疲惫地闭上眼,“公公去吧,我想静一静。”
钱禄不再多话,默默收拾妥当,躬身退出。转身时,他眼角的余光,极快地扫过陆嫣然苍白的面容和微蹙的眉心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