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果然被盯上了……”王悦之握紧拳头,却又强迫自己冷静。这是计划中的一环,山阴先生既敢如此,必有脱身把握。
他继续东行,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。必须尽快赶到东海之滨,完成自己的任务,才能不负山阴先生这番筹划。
傍晚时分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辽阔的水泽出现在面前,芦苇丛生,水网纵横,远处水天相接处,已可见一抹苍茫的灰蓝。
东海到了。
王悦之刚松一口气,忽觉脚下地气有异——前方百丈外的芦苇荡中,隐隐有数道肃杀之气潜伏!虽隐匿得极好,但那种经过训练的、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,绝非寻常渔夫盐民!
是哨卡!
他伏在芦苇丛边缘,心中急速盘算。这哨卡位置刁钻,正好卡在入泽的必经之路上。硬闯必惊动对方,绕行则需涉险过湍流暗沼……
正思忖间,水泽深处忽然飘来一阵苍凉的渔歌。那歌声古朴悠远,用的是古调,词意隐晦:
“日出而作兮,日入而息……凿井而饮兮,耕田而食……帝力于我何有哉……”
王悦之细听之下心下微惊,这唱词竟是《击壤歌》!上古尧帝时,老者击壤而歌的调子!
王悦之凝神望去,只见一叶扁舟从芦苇荡深处荡出,舟上是个老渔夫,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,正一边收网一边吟唱。那扁舟行进看似随意,实则暗合某种韵律——船头破开的水纹,竟隐隐与地脉水气的流动相呼应!
更奇的是,潜伏在芦苇中的那些肃杀气息,对这老渔夫的出现毫无反应,仿佛视而不见。
王悦之心中一动,但觉这老渔夫行舟的韵律,竟暗合水德自然之道,莫非是隐于市井的高人?
他悄然退后数丈,略一思忖,从怀中取出水囊,将清水洒在脸上、身上,又抓了几把湿泥抹在衣衫裸露处。接着运起地脉之术,微微紊乱自身气机,模仿出受伤虚弱、气息不稳之态——这一手,还是从山阴先生那儿领悟的“藏拙”之法。
准备停当,他深吸一口气,从藏身处踉跄走出,朝着老渔夫的小舟方向,故意脚下一滑,跌倒在浅水滩边。
“哎哟!”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小舟上的歌声停了。老渔夫缓缓摇橹近前,斗笠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皱纹如刀刻,双目却澄澈如潭。他打量王悦之片刻,沙哑开口:“后生,怎么倒在这儿?”
王悦之勉强撑起身,喘着气道:“老丈……行行好,小子在山里遇了狼群,逃到这儿……腿脚不便,能否搭船一程?”
他说得半真半假,暗中观察老渔夫神色。只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——那不是普通老者的浑浊,而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清明。
老渔夫又抬眼看了看芦苇荡深处,那里肃杀之气隐隐浮动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狼群?这年头,山里的狼,可比不上人心里的狼凶。”言语间似有所指。
王悦之心中一凛,面上却愈发恭敬:“老丈说的是……还请老丈施以援手。”
老渔夫沉默数息,并不直接应答,反而将手中橹桨轻搁船帮,仰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际,用一种悠远苍凉的调子缓缓吟道:
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……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动善时……”
正是《道德经》第八章经文。
吟诵间,老渔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划动,指尖过处,水渍勾勒出似字非字、似纹非纹的痕迹——那痕迹乍看只是水痕,却暗合书道笔意。
王悦之本是重伤虚弱、心神紧绷,可听着这熟悉的经文,看着那暗合书道的指痕,不知不觉间,竟觉丹田处《黄庭经》真气自发微动。那是自幼浸淫王氏家学、诵经习字养成的本能反应——听到契合道心的经文,见到蕴含道韵的笔迹,气机便自然呼应。
他虽强自克制,面上不显,但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澈专注,气息里那一瞬不易察觉的宁定调和,却如何能瞒过老渔夫这等阅尽沧桑、观人于微的隐士?
老渔夫吟诵声止,目光落在王悦之脸上,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。他不再多言,只点了点头:“上船吧。”
三个字,平淡依旧,却比先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和。
王悦之道了谢,挣扎着爬上小舟。船身极稳,竟不晃分毫。老渔夫也不多问,摇橹转向,扁舟缓缓驶入芦苇深处。
舟行渐远,老渔夫背对着王悦之,低声道:“后生可读过《黄庭》?”
王悦之心头一震,尚未答话,老渔夫已自顾自接了下去:“琅琊王氏的家传,老夫年轻时,曾见一位故人使过……那股子中正平和的清气,错不了。”
话音落时,小舟正穿过一片浓密芦苇。暮色水光里,老渔夫的背影显得愈发苍茫孤远,仿佛与这天地水泽融为了一体。
船过那片潜伏哨卡的芦苇荡时,王悦之低着头,却能清晰感知到数道目光从暗处投来,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。然而那些目光触及老渔夫时,却仿佛遇到无形屏障,迅速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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