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在这里,留下一个充满凶险暗示的空白。
崔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:“公子此言……可是昨日有所发现?”
王悦之稍稍坐直了身体,仿佛牵动了“旧伤”,轻轻吸了口气,这才压低声音,用一种混合着回忆与不确定的语气说道:“晚生不敢隐瞒大人。昨日遇袭,千钧一发之际,曾隐约听到其中一人,情急之下,似乎吐出了半句含糊不清的胡语……像是‘……道主必得……’之类。其功法阴冷晦涩,与地藏宗那等纯粹的死亡戾气略有不同,倒更像是……更像是与地脉、与某种古老大地之力相关的邪异术法。”他巧妙地将九幽道的特征模糊化,剥离其明显的南朝印记,转而与“道主”这个更具宗教色彩的称呼,以及“地脉”、“古老”这些词汇挂钩。
“道主?”崔浩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,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,“可知是何种道?何派之道主?”
王悦之缓缓摇头,眉头紧锁,仿佛在努力回忆:“距离稍远,厮杀声杂乱,未能听清。只是……晚生平日翻阅一些古籍杂记、地方志异时,似乎见过类似零星记载,言及北方草原深处,或有传承极其古老的萨满遗脉,信奉地母邪神,能驱策地煞,沟通幽冥,其首领……亦称‘道主’……当然,”他话锋急转,连忙补充道,“此等皆是荒诞不经的野史传闻,乡野怪谈,当不得真,晚生也只是偶然忆及,顺口一提,大人万万不可当真。”
他故意将九幽道与北方胡人,尤其是那些坚守旧俗、抵制汉化的部落所信奉的古老萨满传统联系起来。这是一个极其危险,却可能极具诱惑力的暗示。
崔浩端着茶杯的手定格在半空,脸上的平淡神色如同冰面般缓缓凝固、进而出现细微的裂痕。他绝非庸碌之辈,王悦之这番看似无意、实则处处机锋的话语,立刻在他心中与昨日朝堂上叱干浑一党的咄咄逼人联系了起来!那些鲜卑旧贵族,许多人的家族根基就深深扎在草原部落之中,与那些古老的萨满传统有着千丝万缕、甚至血脉相连的关系!他们也是对皇帝陛下大力推行的汉化政策,抵触最为激烈的一群!
王悦之的话,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,进而演变成惊涛骇浪!难道……昨日的袭击,并非源自南朝内部的倾轧,也非寻常江湖势力的觊觎,而是北魏内部那些极端保守、反对汉化的胡人勋贵所指使?他们是想借此破坏皇帝陛下极为重视的、带有浓厚汉文化色彩的研究项目?更进一步想,他们的目标,是否……直指龙椅之上,意图动摇国本?!这个联想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,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间竟有些微微颤抖。
“公子此言……”崔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,“可有……哪怕一丝实证?”
王悦之脸上的苦笑愈发深重,甚至带着几分自嘲:“晚生若有半分实证,岂敢不立刻禀明大人与陛下?实在是生死关头的一点模糊感知,加之一点平日读书得来的荒唐联想,捕风捉影,岂敢妄下断语?或许……或许只是晚生昨日惊惧过度,心神恍惚之下产生的错觉罢了。大人切勿因晚生一时胡言而劳神,万万不可当真。”他越是矢口否认,越是强调“荒唐”、“错觉”、“胡言”,反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将崔浩心中的那颗怀疑的种子,更深地按入了肥沃的土壤之中。
这就足够了。王悦之不需要提供任何确凿的证据,那反而会引来怀疑。他只需要在崔浩心中,乃至通过崔浩,在那位年轻而多疑的皇帝拓跋濬心中,种下一颗名为“猜忌”的种子。将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浑,将朝堂上胡汉矛盾的焦点,巧妙地部分转移、嫁接至这场针对他的袭击事件上。让那些鲜卑勋贵,在试图攻击他时,也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是否已被打上了“勾结邪道、图谋不轨”的潜在标签。
崔浩沉默了。书房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守卫士兵换岗时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。这沉默持续了良久,久到王悦之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。终于,崔浩缓缓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,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。
“公子且好生休养,勿要过于劳神。”他站起身,动作似乎比来时迟缓了些许,“此事……老夫心中有数了。无论虚实真假,日后公子身边的防卫必将更加周密,绝不会再让任何宵小之辈,有惊扰公子的机会。”他拱手告辞,转身离去的脚步,踏在青石板上,似乎比来时沉重了数分。
送走崔浩,看着那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,王悦之知道,第一步棋,已经带着毒,落了下去。无论崔浩信了几分,这条毒计都会像无形的藤蔓,开始缠绕上叱干浑等胡人勋贵,让他们在未来的朝堂博弈中,束手束脚,被动应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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