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挂了周雅琴的电话,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
海堤下面的潮水涨上来了,一波一波撞在礁石护坡上。溅起的泡沫被夕阳染成淡金色,落下来又碎成白色。
远处绞吸船的作业灯又亮了几盏。在暗下来的海面上像一串浮动的星星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远处工业园镀膜车间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。
手机又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——金发碧眼的女人抱着一个混血女婴,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,照片是伊莎设的来电显示头像,拍的时候艾琳娜才刚满月,现在已经三岁多了。
李晨接起来。
那边先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,然后是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,用英语夹杂着德语在催促。
“快点,宝贝,爸爸的电话打通了,叫爸爸。”
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。中文咬字还不太清楚,但每个字都努力在说。
“爸爸。我是艾琳娜。妈妈说你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里有椰子,还有鱼。爸爸你吃鱼了吗?妈妈说吃鱼会变聪明。”
李晨靠在栏杆上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海风吹过来,把手机话筒里的童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。
“爸爸吃鱼了。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妈妈给我做鱼,鱼眼睛看着我,我不敢吃。妈妈说鱼眼睛已经看不见了,我说那它还看着我。妈妈就把鱼眼睛挖掉了。挖的时候噗一声,像气球漏气。”
“你妈这么厉害?”
“妈妈厉害。妈妈还会开船,开得很快,风把头发吹起来,像鸟窝。上次开船去岛上,浪好大,船跳起来,我的鞋子飞到海里去了。妈妈说鞋子不要了,我说那是新鞋子。妈妈说新鞋子旧鞋子都是鞋子,掉了就掉了。”
话筒那边传来伊莎的笑骂声,然后是接过手机的动静。
伊莎的声音变了些——比以前低沉了一点,少了那种咬着牙跟全世界对抗的尖锐,多了几分沉稳的底色。
背景里有海浪拍船舷的闷响和海鸟掠过头顶的叫声。
“李晨。你刚才占线。跟谁打电话打这么久?”
“周雅琴,新岛上要建金融中心,缺一个管家。琴姐答应了。”
“她儿子好了?”
“好了。冯·艾森伯格家的德国医生治的。打篮球能抢篮板了,膝盖上磕了块青,回来跟她显摆。”
“那医生是我推荐的。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欠你几个人情了?”
“不算。因为你给了我艾琳娜。艾琳娜给我的,比所有人都多。她的脐带血救了我们家所有男人——我叔父的基因缺陷被修复了,他今年过了五十岁生日。冯·艾森伯格家族的男人活过五十岁的,从我曾祖父那一代起就没几个。”
“他过生日那天怎么样?”
“那天吹蜡烛的时候他哭了。他说他以前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一样的——活到五十岁。今年终于不用许这个愿了。蜡烛的火苗被眼泪溅得晃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他说他这辈子吹了几十次蜡烛,每一次都在想明年还能不能吹。今年不用想了。”
海风把李晨的头发吹乱了,他换了个手拿手机。
“金融岛的方案我看了。”伊莎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,“大母要建金融城,九条家要建研发中心,我们家要深水港的航运调度中心。你把这些拼在一起,想做成南太平洋的金融枢纽。但有一件事你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世界上有梦想的人千千万,为什么别人要把资金流入到你那个地方?开曼群岛是零税,迪拜是零税,香港是简单低税。你也是零税,但你零税只是及格线。及格线不是竞争优势。大家都在零税起跑线上,凭什么让资本选你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你得有一个别人无法拒绝的拳头产品。九条家有精密仪器镀膜技术——别人做不到的镀膜精度,九条家能做到。我们家有医疗资源网络——别人拿不到的独家医疗技术,我们家能拿到。大母有黄金——别人挖不出来的金矿产量,她能挖出来。你要把这三家各自最独特的东西,融合成一个新的东西。让全世界的富人无法拒绝。”
“怎么融合?”
“我们家族最厉害的就是医疗。这几百年下来,欧洲最好的医生、最前沿的医疗技术、最稀缺的药物研发资源,都在冯·艾森伯格家族的网络上。现在世界上有多少富人愿意花钱买命的?”
“很多。”
“你见过几个身家几十亿的人到了晚期癌症才满世界找特效药的?我见过。我们家的私人医疗团队里每年都有这类人托关系找来——有华尔街的基金经理,有硅谷的创始人,有中东的王室成员。他们把支票本放在医生桌上,说数字你自己填。但有些药,有钱也买不到。不在市场上流通,只在少数几个实验室里存在。”
李晨把手机换了个手,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海堤下面有艘小渔船正在收网,船头的白炽灯照得海面一片银光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