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条真一送走法务团队,又蹲回花圃边上。
那把旧剪刀在手里翻了个面,开始修剪君子兰最底下一片发黄的叶子。剪刀刃合拢,枯叶落在泥土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
李晨推开木门往外走,身后传来九条真一的声音,不抬头,只顾着剪枝。
“金融岛的法律框架,中村帮你搭。那块花岗岩碑上的字,你自己想清楚再刻。刻上去就改不了了。碑倒了,金融城就倒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远处大唐还愿寺的钟声刚敲过,余音顺着海风飘过来,在椰子树叶间绕了几绕才散,东岛上的空气比主岛凉几分,带着寺院香火和海边咸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李晨没有开车。
沿着新修的海滨大道往王宫别院方向走,这条路是去年填海三期验收以后新铺的。双向四车道,路面是深灰色的透水沥青,两侧人行道铺着浅色防滑地砖,踩上去鞋底沙沙响。
路灯杆是银灰色的铝合金材质,每根杆子上都挂着南岛国国旗和黎明大学校旗。
校旗上的校徽被海风吹得猎猎响,那盏从海平面上升起的灯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人行道上三三两两走着下了工的工人,有人穿着工业园的蓝色工装,有人戴着建筑工地的黄色安全帽。
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经过,车里的孩子手里举着一只画满蜡笔窗户的纸飞机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飞到新岛去。”
李晨在海堤栏杆边停下脚步,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屏幕上跳出三个字:周雅琴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,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嗡嗡响的声音,偶尔夹着一两声用粤语喊的单据编号。
“李总?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?”
“琴姐,你那边加班的点都过了,还在办公室?”
“月底结账,一堆单据等着核。苏晚晴今天也在,她那边建材公司的应收账款要跟地产项目对账。你上次说要把国内这几家公司的财务系统跟南岛国那边对接,我跟冷月开过好几次视频会了,科目体系已经统一了,下个月开始试点合并报表。”
键盘声停了片刻。
“琴姐。小浩最近怎么样?”
“好了。全好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冯·艾森伯格家族派来的那个德国医生,说他这辈子治过几百个类似的病例,小浩的恢复速度能排进前几名。去年年底就能自己下床走路了,现在能跑能跳。上个礼拜还跟人去打了篮球。”
“打篮球?”
“对。打完回来给我看他膝盖上磕的那块青,跟我说妈你看,这是抢篮板摔的。我说你刚好了没几天就这么跑。他说以前躺床上看了好几年的天花板,现在能跑了不跑白不跑。李总,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儿子这辈子可能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别谢我。冯·艾森伯格家族欠我人情,人情不用白不用。能治好小浩,这个面子花得值。”
“他还说了句什么,你猜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打完球回来,洗完澡,坐在沙发上突然安静下来。以前他躺床上那几年,从来不问这种问题。那天他突然问我——妈,你说李叔救我这条命,值多少钱?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你要自己记住,妈帮你记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将来得靠你自己还。他听了点点头,说好。”
海风灌进电话里,把周雅琴的声音吹得有点模糊。
李晨把手机换了个手,另一只手撑在海堤栏杆上。
远处的绞吸船还在喷着泥浆,水柱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,他沉默了几秒,看着那道水柱在半空中散成水雾。
“琴姐。今天给你打电话,不是查账。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南岛国这边在造新岛。不是填海那种——是用防波堤围堰,抽干海水,再吹填出一块全新的陆地。上面有山有河有湖,有湿地公园,有红树林带。新岛的一部分会建成国际金融中心。”
“金融中心?谁投资?”
“大母想在岛上建一座金融城,跟迪拜金融中心一样——玻璃幕墙摩天大楼,黄金ETF交易平台,稀有金属期货交易所。冯·艾森伯格家族也进来了。九条家刚派了法务团队过来,搭了一套法律框架——零税自由区,普通法司法体系,独立的金融监管委员会。九条老爷子说这叫‘无王管’,不是没人管,是规则透明、稳定、可预期。”
“方案现在走到哪一步了?”
“已经准备提交全民公投,如果通过了,新岛就要正式动工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阵。键盘声彻底停了,打印机的嗡嗡声也停了。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——大概是周雅琴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推到了一边。
“李总,你给我打这个电话,不是只想让我当听众吧?”
“新岛上的金融中心需要一个管家。”
“什么样的管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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