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1年·秋
云南,丽江。
十月的丽江已经褪去了雨季的潮湿,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。
林浩然站在高美古天文台的报告厅里,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玉龙雪山的山脊线,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报告厅不大,大约能坐一百五十人,今天来了差不多满座。
听众五花八门——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,有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,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天文爱好者,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被导游忽悠来的游客,脸上还带着从古城赶来的疲惫。
他们挤在报告厅的折叠椅上,有的低头翻着手机,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投影的星空图案发呆。
林浩然站在讲台后面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冲锋衣,头发比年轻时短了不少,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他看了一眼台下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是他每年秋天的保留节目。从2015年第一次在这里做星空讲座算起,已经是第二十六个年头了。
二十六年,听众换了一茬又一茬,从70后到80后,从90后到00后,现在台下坐着的已经是10后和20后的年轻人了。
他自己也从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年近花甲的人。但他从来没有厌倦过这件事。
“今天我们来聊聊星星。”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点开PPT。第一页是一张猎户座的照片,是他去年冬天用天文台的望远镜自己拍的。
照片里,猎户座的七颗主星清晰可见,参宿四和参宿七一红一蓝,像是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,在漆黑的夜空中默默注视着大地。
“这是猎户座,”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圈,“冬夜最亮的星座,也是全天最容易辨认的星座之一。你们看这三颗星等距排列的星星,就是猎户的腰带。古人叫它们‘参三星’。”
他切换了一页PPT,屏幕上出现了猎户座的神话图片。
“在希腊神话里,猎户座是一个叫俄里翁的猎人。他自称能猎杀地球上所有的野兽,结果惹怒了大地女神盖亚。盖亚派了一只蝎子去蛰他,最后同归于尽,都被升到了天上。有趣的是,猎户座和天蝎座在天空中的位置是相对的——猎户座升起的时候,天蝎座就落下,永远不相见。古人说,这是因为他们还在互相躲避。”
台下有人轻声笑了。
林浩然又翻了一页,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参宿四的特写,是一张伪彩色图像,橙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“这颗红色的星星,叫参宿四。是一颗红超巨星,直径大约是太阳的一千倍。如果把它放在太阳系中心,它的表面会延伸到木星的轨道之外。换句话说,水星、金星、地球、火星、小行星带,全都会被它吞进去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。
“最重要的是,”林浩然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“它随时可能爆炸。”
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有人瞪大了眼睛。
一个坐在第三排的男生举起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的好奇:“爆炸了会怎么样?”
林浩然笑了。这个问题他每年都会被问到,但他从不厌倦回答。
因为每次看到听众听到答案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敬畏和安心的表情,他都会觉得,这就是他做科普的意义所在。
“会变成夜空中最亮的天体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个老朋友。“比满月还亮。白天也能看见。甚至在几公里之外都能借着它的光看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台下那些微微张开嘴的脸。
“但是,”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。它离我们有六百多光年。六百多光年,光都要走六百年。爆炸的能量传到我们这里的时候,已经被宇宙稀释得差不多了。我们只会看到一束很亮很亮的光,在夜空中挂上几个月,然后慢慢暗下去。”
他关掉PPT,打开了一张实时星空模拟图。屏幕上出现了丽江当晚的天空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,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。
“所以放心吧,”笑笑着说,“参宿四不会炸到我们头上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。
讲座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。林浩然从猎户座讲到天狼星,从天狼星讲到冬季大三角,从冬季大三角讲到银河系的旋臂结构。
他没有用太多艰深的术语,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,把恒星的生命周期、星云的演化、甚至暗物质和暗能量这些前沿概念,一点一点地掰开揉碎了讲给台下的人听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,他注意到第二排有个小姑娘,大约七八岁的样子,全程仰着头盯着屏幕,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。
她的嘴巴微微张着,小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光年和天文单位构成的世界里。
林浩然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很熟悉的感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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