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1年·夏
新加坡,新加坡国立大学。
李维站在计算机科学系的楼下,仰头看着这栋熟悉的教学楼。
灰白色的外墙在热带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暖色的光,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和棕榈树。
十年前,他在这里读博士,每天背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,在这栋楼里从早待到晚。那时候楼前的小叶榕还没这么高,现在树冠已经遮住了半条人行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下午三点十五分。
十年前,他在这里研究网络防御架构,写出的论文被顶刊收录,导师说他是自己带过最好的学生。十年后,他的学生在这里攻击他曾经亲手守护的系统。
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玻璃门,走进大楼。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。
走廊墙上贴着各种学术海报和讲座通知,中文、英文、马来文混杂在一起。
他路过一间间实验室,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埋头苦干的学生们,屏幕上跳动着代码和图表。
他找到张维的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
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论文打印稿,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,几本经典教材的书脊已经开裂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,背对着门口,正专注地敲着代码。
屏幕上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界面——SSH终端,正在连接某个远程服务器。光标快速跳动,一行行命令流水般划过。
李维认出了那个界面。也认出了那个服务器的IP地址段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。
“张维。”
年轻人的手指猛地停在键盘上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看到李维的那一刻,他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——惊愕、恐慌、羞愧,所有的情绪同时涌上来,挤在一起,让他的脸变得苍白。
“李……李老师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张维从椅子上站起来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窝深陷,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。他的目光躲闪着,不敢直视李维的眼睛。
李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失望。
“出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他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张维愣在原地,喉结滚动了一下,然后机械地跟了上去。
两人走出大楼,沿着那条被小叶榕遮蔽的人行道往前走。
新加坡的夏天又热又闷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,蝉鸣声从树冠里倾泻下来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李维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张维跟在后面,脚步拖沓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
他们走进楼下的咖啡厅。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,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。
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李维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,示意张维坐在对面。
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。
服务员走过来,李维点了一杯美式咖啡,张维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要。
沉默。
李维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棕榈树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张维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不安地绞在一起,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咖啡端上来了,李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。
他终于开口。
“为什么?”
两个字,很轻,却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沉默。
张维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,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我问你为什么。”李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一个答不出问题的学生。
张维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红了,眼睛里有血丝,瞳孔微微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沙哑而破碎。
“李老师,我父亲……是被他们害死的。”
李维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。
“你父亲?”
“张建国。”张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几乎是耳语。“2008年,陈志远的车祸,他……他参与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
“判了十五年,死在监狱里。”
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滴落在桌面上。他没有擦,任由它们流淌。
“我那年才八岁。”他说,“八岁。”
李维沉默着。
“我从小没有父亲。没有人在家长会上签字,没有人教我骑自行车,没有人告诉我考试考砸了也没关系。”
张维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,累得腰椎间盘突出,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,就在阳台上偷偷哭。我以为她不知道我听见了。其实我都听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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