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,子时,汴京新政司衙署。
郑知文伏在案前,对着秦州送来的急报已枯坐半个时辰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。案上摊着三份文书——秦州水利会账册节略、事发当日目击者口供、还有一份用粗麻纸写的匿名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如幼童习字:“刘三本是王韶帐下斥候,庆历八年因酗酒鞭打士卒被逐。”
王韶。又是王韶。
郑知文捏着信纸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这张纸轻薄得几乎没有分量,却重如千钧——它意味着秦州的事不是偶然,不是地方执行偏差,而是精心策划的阴谋。和陇西一样,和杭州一样,和汴京一样。
“郑大人,车马备好了。”属官在门外轻声道。
郑知文起身,将三份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。他从架上取下章惇生前用过的旧氅衣——那是章相常披的,深青色锦缎,袖口已磨得泛白——披在身上。
“传令:我去秦州期间,新政司日常事务由陈清照、周文俊两位大人共同署理。三司若再来文催问暂停试点之事,就说我已亲赴地方核查,待查明真相后一并回复。”
属官欲言又止:“大人,您这时候去秦州……太危险了。寿王那边刚被放出宫,王韶在凤翔原集结军队,您走的这条路,正好经过渭州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郑知文系紧氅衣系带,“秦州水利会是我一手办的,现在出了事,我不去谁去?若因为害怕危险就缩在汴京,那和那些只会空谈的言官有什么区别?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放心,顾指挥使派了二十名皇城司精锐随行,乔装成商队。明面上我只是出京公干的七品小官,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属官还想再劝,郑知文已推门而出。
九月初二,卯时,汴京西水门。
晨曦微露,城门刚开一条缝,一队“商队”便鱼贯而出。二十辆大车满载着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是寻常汴京商贾往西北贩货的标配。赶车的汉子们身着短褐,头戴范阳笠,看不出与普通脚夫有何区别。
郑知文骑着一匹青骢马,扮作账房先生,夹杂在队伍中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墙。晨雾中,城楼轮廓模糊,只有“顺天”二字的匾额依稀可辨。
——这是出京的西门。当年章相出知陈州,也是走的这道门。后来他回来了,带着一身病骨,直到死在渭州。
“郑先生,”身旁的护卫长低声道,“前面就是陈桥驿了。上次章相的灵柩……就是在那里遇袭的。咱们要不要绕道?”
“不绕。”郑知文收回目光,“就从陈桥驿过。”
护卫长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不再说话。
马蹄声碎,车轮辘辘。队伍在官道上渐行渐远,隐入秋日薄雾之中。
同一日,汴京南熏门内,新政钱业监管司。
这处衙署是临时借用的——三间临街铺面,后头带个小院。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,金漆还没干透,是官家亲笔御题的“监管司”三个字。匾额很新,但此刻衙署大门紧闭,门前冷落,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。
陈清照独自坐在后堂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弹劾奏折的抄本。御史台的、刑部的、甚至还有几个知谏院的——从昨天到今天,弹劾她的奏折已经累积了三十七份。
“滥用职权、诬陷宗室、垄断钱业、打压同行、结交权臣……”她一条条念过去,竟笑出了声,“罪名倒是齐全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大本事。”
老吴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放在案边,眼圈微红:“掌柜的,您都一夜没合眼了。歇会儿吧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清照揉了揉太阳穴,“沈明轩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沈掌柜正按您的吩咐,暗中调查寿王府在汴京的其他产业。裕丰当铺查封后,另外两家商铺——城南的‘瑞丰绸缎庄’、城北的‘聚宝楼’——已经开始转移账册和银钱。沈掌柜说,要趁他们还没完全抹干净证据,尽快动手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清照摇头,“现在动手,正中他们下怀。他们巴不得我再去查,好坐实‘滥用职权、打击报复’的罪名。而且三司已经下文暂停监管司一切业务,我再查就是抗命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看着他们把证据销毁?”
陈清照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街对面那家裕丰当铺——此刻铺门紧闭,封条完整,门口还站着两名刑部衙役看守。但就在这间当铺被查封的同时,另一条线上的赃款已经从“瑞丰”和“聚宝楼”流向了更隐蔽的地方。
这就是洗钱。你砍掉一只手,它就会长出另一只手。除非把整个根系都挖出来。
“老吴,”她忽然问,“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钱庄、当铺、票号,只有我们凤鸣敢做透明账目?”
老吴想了想:“因为……别的钱庄都有见不得光的生意?”
“对。”陈清照转身,“但更深一层是:透明,本身就需要成本。记账要成本,审计要成本,接受公众监督要成本。很多钱庄不是不想透明,是舍不得这个成本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