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回案前,铺开一张大纸,开始画图:“所以,要彻底斩断寿王的资金链,光靠查封一家店、抓几个人是不够的。要改变规则——让不透明的成本,远远高于透明的成本。”
“怎么改变?”
“建立‘信誉评级’。”陈清照在纸上写下四个字,“把汴京所有钱庄、当铺、票号,按账目透明程度、违规记录、资本实力分成三六九等。评级高的,可以优先承接官府汇兑业务,贷款利率可酌情下调;评级低的,官府不予合作,甚至限制其吸储。”
老吴眼睛一亮:“这不就跟咱们在苏州办的‘信用评议会’差不多?”
“原理一样,但这次是官府出面,全国推行。”陈清照道,“我在苏州时就想,光靠一个钱庄、一个商会的努力,改变不了整个行业。必须有朝廷立法,强制透明,让守信者获利,失信者出局。”
她顿了顿,轻叹:“可惜,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写成奏折,监管司就被停了。”
老吴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掌柜的,要不……咱们先回苏州?凤鸣总号还开着,那边天高皇帝远,寿王府的势力伸不了那么长。”
陈清照摇头:“不回。走了,就是认输。监管司可以停,但我陈清照不能停。”
她重新坐下,拿起笔:“我要写一份《汴京钱业信誉评级章程》,从评级标准、审查流程到奖惩措施,写得越细越好。现在不能推行,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。章相说过,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,要等,要熬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缓缓洇开。
老吴看着陈清照伏案的身影,鼻子一酸。他服侍陈家有二十年了,从老掌柜到这位大小姐,陈家人的倔强,真是一脉相承。
九月初二,戌时,国子监。
雨从傍晚开始下,不大,但绵密如针。明伦堂里点着十几盏灯,照着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。周文俊站在讲台上,面前是二十几个学生代表——罢课已经进入第三天了。
“周先生,”李浩然站起来,“我们不是不支持实务课,但王珣他们也是我们的同窗。就算他们做错了事,也不至于革除功名、永不录用啊!能不能向朝廷求个情,从轻发落?”
“是啊周先生!”另一个学生附和,“王珣虽然狂妄,但文章写得极好,往年科试都是前五名。这样的人才,难道就因为跟错了人,就断送了一辈子前程?”
周文俊沉默。他不是铁石心肠,他理解学生们的想法。在他们眼里,王珣是有才华的同窗,不是寿王党羽;实务课风波是政见之争,不是黑白分明的罪与罚。
“你们说得对,王珣是有才华。”周文俊缓缓开口,“你们知道他的才华为谁所用吗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札,展开:“这是从王珣住处搜出的。他与寿王府往来的信件,一共十七封。”
他念了其中一封:
“允弼殿下钧鉴:近闻新政司欲将实务课推广全国,此举若成,则经义日废,圣道不传。某虽不才,愿效犬马之劳,于国子监内联结同志,上书抗争。若蒙殿下提携,他日青云有路,必不忘大德。王珣顿首。”
念完,周文俊看着学生们:“这是政见之争吗?这是以政见为名,为自己谋取晋升之阶。王珣反对实务课,不是因为实务课真的无用,是因为反对实务课可以让他攀上寿王府,换取前程。”
满堂寂静。
周文俊又拿起另一封信:“这是斋长张继写给寿王府幕僚的。信中详细列出了反对实务课的官员名单、学生名单,还有每个人的‘可用之处’——张三有家人在刑部,可刺探情报;李四父亲是转运使,可影响江南钱粮;王五善写文章,可造舆论。诸位,这是正常的政见表达吗?”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一个学生还想争辩,却找不到话说了。
周文俊放下信件:“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。朝夕相处的同窗,一夜之间变成了‘内奸’。你们宁愿相信他只是年少气盛、站错了队,也不愿相信他是存心出卖同窗、换取前程。因为前者可以原谅,后者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雨声更大了。窗棂被风吹得“咯吱”作响,烛火剧烈摇晃。
一个学生突然站起来,哽咽道:“周先生,我……我其实知道王珣和寿王府有来往。两个月前,他邀我加入青云诗社,说诗社里有大人物,可以提携仕途。我没答应,也没举报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只是想走捷径,不会真的害人……”
周文俊走过去,按了按他的肩:“不怪你。辨别忠奸,本就是世上最难的事。”
“那王珣他们,真的不能从轻发落了吗?”学生红着眼问。
“能。”周文俊道,“如果他们愿意当堂指证寿王,交代所知的全部罪行,朝廷会酌情减刑。这不仅是给他们机会,也是给其他误入歧途的人机会。”
他看向所有人:“谁愿意去劝劝王珣?”
几个学生互相对视,李浩然率先举手: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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