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忘了问河州主官的情况。
大明朝地方官一任三年。
三年初考、六年再考、九年通考。
理论上就算政绩平平,最长也不能超过九年。
不过,也有很多特殊情况。
明初鼓励屯边,某些边地五年一任,只要任期满、无过错,自动升一阶。
朱元璋说的‘某些边地’,就是辽镇、甘肃镇。
大明朝地方官任职记录,是甘肃宁州知州刘纲,整整做了33年。
刘纲考满全优、民望强烈、边地需要、皇帝特准,是宣宗、英宗两位皇帝圣旨奖励的官,宣德朝治民的榜样,刘纲到后来是督备使、军屯专差、布政参议、按察副使…
除了总兵衙门的官,刘纲名头一长串,脑袋上堆满地方官衔。
刘纲之事天下皆知,孙子刘宇沾光爷爷的荫恩,是大学士。
孙传庭摸摸胡须,看着跑来的老头,脑壳有点疑惑,刘乃初不会是刘纲之后吧。
“下官河州知州刘乃初,恭迎天差。”
孙传庭扶着他的胳膊,“客气了,老大人是河南禹州人?之纯公之后?”
刘乃初点点头,“惭愧,老朽祖上乃之纯公胞弟七世孙。”
孙传庭再次拍拍胳膊,把自己介绍了一下,示意城内说话。
刘乃初摇摇手,“孙大人,什么事都好说,能不能请士兵在城外立营。”
“为什么?南城不都是军户吗?”
“民心不稳,最好不要用强,河州卫只有一个世袭指挥同知,何氏只剩下一支,同知年迈,听闻大明亲王在河州地界被刺,四天前自尽了,下官昨天刚把老朋友送葬。”
孙传庭眉头一沉,“好大的胆子,妄图自尽逃罪庇族。”
“孙大人,父子俩都自尽了,只有十几岁的孙辈,他们是老朽的外孙,老朽上愧神宗天恩,下愧河州黎民,远辱刘氏守边祖绩,待大人查清真凶,老朽也得去陪亲家。”
孙传庭神色呆滞,原来真是好人。
吩咐庞腾龙东郊扎营,约束士兵,不得乱动,孙传庭与卢时泰跟着刘乃初入城,
破破烂烂的百姓在街道两侧,神色麻木看着朝廷大官。
衙门就在城门百步外,一个破烂的三进院子。
前院、中院全是百姓,衙门附属设施都成了民居,院中的照壁都不见了,大堂直面街道。
就像街道中凹陷的一个独头巷。
刘乃初已经七十了,生死看淡,此刻只有无尽的黯然。
堂内被篱笆隔断,东边是卧室,西边是书房,就像个鸡窝。
牌匾孤零零悬吊,如同大明朝的威严,就差临门一脚入土。
刘乃初从书房拿着一沓厚厚的册子,递给孙传庭。
孙传庭下意识接到手中,刘乃初扑通下跪,“下官刘乃初,禀告大明皇帝,万历二十四年,微臣奉三边总督令,驻守河州。
卫所至今没有一文饷,军户求生归田附寺,步步回撤,失去羁縻地,如今在册4457户,军民三万二千人。
煌煌天朝属地破败不堪,一切皆臣之过,请陛下垂帘河州军民,发饷济民,微臣愿请死,以儆效尤。”
孙传庭双臂发抖,掀开名册看一眼,字迹完全一样,全是刘乃初所为。
门外不一会聚集了无数百姓,破破烂烂,警惕看着朝廷的官,领先的还是几个浑身孝衣的年轻男女。
孙传庭强硬把刘乃初扶起来,深吸一口气,“刘知州,你的话本官会传给陛下。本官曾在吏部任职稽勋郎中,为何从未见过你的履历,按说不应该呀。”
“回上官,下官三十年未回乡,十年未出河州,八年未见府城官差,下官实在无银钱浪费通信,大概在官册内,下官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【这现象在天启朝还不明显,崇祯朝更多,朝廷不知边地情况,一律当死人对待】
孙传庭大瞪眼,“一个差役都没有,你如何治民?”
“回上官,下官的性命是寺庙唯一的忌惮,从河州到黄河,卫所共有一千人自发守土。下官不能出城,一旦出城外驻,州城就丢掉了,这里就是战场。”
卢时泰跳出来大叫,“不对,河州若没有官府,商路如何能通畅。”
刘乃初很痛苦,门口一个年轻人道,“两位大人,河州还有推官,在北城坐衙,官衙二十年前就塌了,寺庙扩建占了一半,姥爷决不去,大明属地,不是神鬼的地盘。”
孙传庭再看一眼正堂的牌匾,恍然大悟,“咱们在兵衙啊。”
刘乃初躬身,“失土大罪,下官罪该万死。”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“刘知州,骑军通过的时候,什么情况?”
“张将军驮着肃王遗体,让所有人看了一眼,直接回兰州去了。”
“他们应该快回来了,不是今晚,就是明天。”
孙传庭说一句,对外大吼,“集结,入城,去北衙。”
“不要!”刘乃初急得发抖,又下跪,“下官该死,请上官手下留情,河州军民都是可怜人,他们无罪,是下官该死。”
孙传庭托住他,“老大人,本官要归治河州。”
“当然该归治,请上官等候天军,万万不能让边军番兵入城,只会制造无数杀戮,军民依附寺庙纯粹为了活命,他们无罪。”
孙传庭无比悲哀,原来是这个原因,才不让士兵入城,“老大人,他们是羲国公的兵马,是大明朝廷的兵马。”
“上官见谅,军民只知他们是岷洮边军,会被寺庙蛊惑,瞬间生乱。”
孙传庭无奈,“丹增,派五百骑,去接应骑军,到河州北境…”
他还没说完,北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。
庞腾龙跑回来汇报,“大人,骑军返回来了,无数黄龙旗啊,是大明禁卫。”
孙传庭一挥拳,“走,皇帝的兵马来了。”
众人出门,沿街道去北面。
孙传庭才看明白城内的结构,这里竟然有坊墙,南城被分割为六块。
北城的情况与南城截然不同,街道干净多了,全是戴帽子的白袍,中间一个巨大的寺庙。
孙传庭瞥了一眼寺庙,门口的教兵如看死人。
大军来的人很多,骑军五千,两千人红甲,还有五千驮马。
祖大乐跃马而出,看到孙传庭和卢时泰,一挥手大吼,“奉大明皇帝令,本伯接手河州一切事务,节制三州兵马,协助羲公差使查案。”
喜欢1621,不一样的大明请大家收藏:(www.suyingwang.net)1621,不一样的大明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