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时觉对孙传庭的想法不置可否,扭头问李贞明,“夫人怎么看?”
李贞明眼珠子凝固片刻,“是不是坏规矩?”
卫时觉笑笑,“没关系!”
李贞明哦一声,“孙大人说的很对,但只对黄龙山脉的匪有用,忘了陕北潜藏的匪,还有西边另一股匪。孤不知如何解决,肯定不能单纯围杀。”
书房安静几息,孙传庭脸色一红,深深弯腰,“下官一时着急,确实不妥,一旦雷霆绞杀渭北的匪,陕北和巩昌府的匪会一哄而散,剿不完的匪。”
卫时觉点点头,“西北的匪很特殊,看起来是边军、回回,其实与鞑靼人、喇嘛是一回事,杀边匪,就得杀回回,杀回回,就得杀喇嘛,一长串混蛋,常规军事手段没用,你若剿匪,最后就会发现,竟然是对喇嘛与阿訇的妥协。”
孙传庭深深皱眉,“羲公明鉴,中枢不可能对和尚、教士妥协,那是堕落。但为何说边军、回回、鞑靼、喇嘛是一回事?”
卫时觉托腮思索如何开导,片刻之后,换了个话题,“孙大人,你简单说一下,元朝如何治国。”
“蒙汉分治,因俗而治,军政合一。”
卫时觉一愣,“太简单了,夫人没听懂,重新说。”
“人分四等,等级压制,财税掠夺,横征暴敛,蒙人掌军政,色目人做包税官。对汉地基本放任,不搞户籍,任乡绅治理,因俗而治,放任一切宗教和结社。”
卫时觉点点头,“元朝军政上绝对镇压,不让汉人做官,民俗上必定松散管理,欲望若不能向上发展,必定横向泛滥,白莲教很快肆虐,公开堂口、跨地域组织。
堂主就是乡绅、就是地方豪强、就是乡野包税负责人,白莲教最终掠夺元朝地方治权,野心膨胀,成为反元教义载体。
明教利用了白莲教的组织体系,二者合流,弥勒信仰加明王信仰,就是红巾军,所谓‘莫道石人一只眼、挑黄河合天下反’,此乃宗教的力量。
太祖在建国前,主动切割与白莲教、明教的关系,建国后立法禁绝。孙大人认为,大明严厉打击白莲教、明教、弥勒教等延伸教派的核心原因是什么?”
孙传庭回答倒是快,“回羲公,结社索权、造神逞威、掏空皇权。”
卫时觉笑着摇摇头,“说对了,但没说准,一切列为邪教的宗教,它必有一个核心问题,三个字就可以概括,即:反现世。
治国就是资源调配,任何国策都不能满足所有人,必然会损伤一部分人的利益,必然会有一部分人居心叵测。
弥勒下生、明王出世,可被任何人借用,宣扬自己是神,此乃分裂的本性,与大一统秩序有根本性的对抗。”
孙传庭躬身,“下官受教。”
“咱们再说第二个问题,元朝也给大一统留下一个宝贵的制度,孙大人知道吧?”
“当然,秦一统六国以来,中枢与地方权力难找平衡,汉朝郡国并行,地方与中枢权力混乱,引发七国之乱;
唐代行节度使制,地方武权过重,结果爆发安史之乱;宋代对地方管控过深,导致地方虚弱无比,连山贼都无法剿灭,以致中枢也绵软无力。
元朝行省制,基本找到中枢集权与地方分权的平衡,既避免了地方过强产生分裂,也避免了地方过弱拖累中枢。
大明朝延续了元朝地域划分,承袭发扬行中书省制度,督抚乃中枢驻地钦差,节制地方三司、收缴税赋,既保证中枢的权力,也避免过度削弱地方。”
卫时觉点点头,“孙大人书读的不错,历朝历代都在治国实践,吸取上一朝的教训,才能立国做下一朝,面对新的问题。
现在咱们说草原,孙大人,你知道黄教与红教的区别吗?知道苏菲派与格底木派的区别吗?”
孙传庭尴尬道,“下官无知,确实不知苏菲派,至于黄教,下官也只是笼统知道它乃全蒙古共信之教,林丹汗因为改信红教,成了棒槌,大明官场都看不起他。”
“你可以不知道黄教和苏菲派,但不能不懂黄教为何成为科尔沁、察哈尔、土默特、漠南、漠北、瓦剌、叶尔羌等整个草原的共同信仰,此乃元朝的延续。”
孙传庭疑惑问道,“蒙古离不了黄教,否则就散了,乱了,活不下去了?!”
卫时觉点点头,“黄教,就是格鲁派,创始人就是黄金家族的后代,自元朝覆灭后,蒙古各部一盘散沙,毫无凝聚力。
黄教被引入后,成为各部公认的精神共主,所有部落首领、台吉,都要经过喇嘛册封,同时喇嘛出面,划定草场边界,调解部落冲突,成为牧民心中的执法者、仲裁者。
黄教投桃报李,又把黄金家族神格化,宣称贵族是佛的化身,牧民要绝对服从。
蒙古酋长没有治理才能,非常享受这样的天生高位,完全与喇嘛一体。
牧民不识字,不懂医术,不懂历法,蒙古的萨满教早已消失,喇嘛教牧民识字、算术、放牧、祭祀、婚丧嫁娶,牧民已离不开喇嘛。”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“下官懂了,喇嘛不是草原的寺庙,是草原的生活。”
“所以本官归治漠南,先给牧民分牲口,再派驻军,但只有少量的官员,反而有大量执役,草原人还不懂什么叫民治,他们得先习惯军管。”
孙传庭苦笑一声,“下官糊涂,原来羲公一直在剿匪。”
“孙大人现在明白为何边匪、回回、鞑靼、喇嘛是一回事了?”
“是啊,西北与草原生存互相依赖,大明归治漠南,威慑回回教义,三边的商路完全被宣大吞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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