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，张鲁那一口心头血喷出，道袍前襟浸染得一片刺目猩红，整个人向后便倒。偏厅内顿时乱作一团，惊呼声、哭喊声、器物碰撞声混作一片。张卫与阎圃慌忙抢上前去搀扶，杨松则瘫软在地，面如死灰，口中犹自喃喃“完了”。
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，又是掐人中，又是灌参汤，张鲁方才悠悠转醒。他脸色蜡黄，眼神涣散，胸口急剧起伏，仿佛离了水的鱼。
然而，求生的本能与身为一方之主的最后一丝尊严，支撑着他强行打起精神。他推开侍从搀扶的手，强撑着坐起，声音嘶哑破碎：“扶……扶我去正厅……召……阎圃、张卫、杨松、杨柏……速来议事！”
天师府正厅，气氛比春寒更冷肃。炭火盆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与绝望。张鲁裹着厚厚的裘袍，歪在铺了软垫的主位上，面如金纸，气息奄奄，只有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里，还跳跃着不甘与恐惧交织的光芒。
阎圃第一个开口：“师君，阳平关已破，天险尽失。南郑城虽坚，然无险可凭，且我军新败，士气已堕，民心惶惶。简宇大军旦夕可至，以我残败之师，困守孤城，无异于坐以待毙。”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力气：“为今之计，南郑断不可守。圃恳请师君，速弃南郑，携家眷、库藏及精锐，南出米仓山，退守巴中。巴中地势险僻，民风质朴，更兼我五斗米道根基深厚，可恃山川之险，重整旗鼓，徐图后计。即便……即便事不可为，亦可南下投奔益州刘璋，借其地，保全实力，以待天时。”
张卫闻言，猛地站起身，甲叶铿锵作响。他面色铁青，环眼圆睁，急声道：“大哥！阎公此言差矣！南郑乃我根本，宗庙、府库、民心皆在于此，岂能轻弃？一旦离城，军心离散，百姓无主，简宇铁骑追袭，我等能逃往何处？巴中山高路远，仓促间如何转运钱粮人口？只怕未至巴中，我等已为阶下囚矣！”
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：“城中尚有兵马数万，粮草足支一年！简宇虽破阳平关，然其远来，士卒疲惫，粮道漫长。我等据城死守，深沟高垒，简宇急切难下。只要拖得数月，彼师老兵疲，或刘璋见唇亡齿寒，发兵来援，或有转机！此时弃城，便是将汉中拱手让人，再无翻身之日！”
杨松与弟弟杨柏交换了一个眼色。杨松的脸上挤出忧国忧民的神色，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动摇：“师君，张将军忠勇可嘉，阎公老成谋国。只是……只是容属下斗胆直言，简宇扫平中原，席卷荆襄，兵锋之盛，势不可挡。今雄关已破，其大军二十万虎视眈眈，而我汉中精锐折损于阳平关，军心已乱……这守城之事，恐怕……唉。”
他偷眼看了看张鲁愈发难看的脸色，继续道：“天下大势，明眼人皆知。简宇已据天下十之八九，兵精粮足，谋臣如雨，猛将如云。西川刘璋，守户之犬耳，岂敢援我？即便来援，又岂是简宇对手？负隅顽抗，徒使生灵涂炭，城池化为齑粉。届时城破，玉石俱焚，师君与诸位……又将如何自处？”
杨柏接过话头，声音尖细，带着明显的劝诱：“兄长所言甚是。简宇此人，虽为敌手，然其用人，素有‘唯才是举’之名。若师君能审时度势，顺应天命，举汉中归附，以其势，以其名，必不会薄待。封侯拜将，保全富贵，乃至五斗米道之传承，或可商议。总好过……好过战败被擒，身死族灭啊。”
“投降？”张卫怒视杨松杨柏，须发戟张，“我张家受天师道统，据守汉中多年，岂能不战而降，将先父基业拱手送于贼子！杨松！杨柏！尔等身受国恩，值此危难之际，不思报效，竟敢妖言惑众，乱我军心！莫非尔等已存投敌之念？！”
杨柏被他气势所慑，缩了缩脖子，强辩道：“张将军息怒，末将……末将也是为了师君，为了汉中百姓着想啊！战则必亡，降或可生，这……这道理显而易见！”
张鲁听着下面几人争吵不休，头愈发疼痛欲裂，胸口烦闷欲呕。阎圃的退守之策，听起来可行，但放弃南郑，无异于自断臂膀，流亡山野，前途茫茫。张卫的固守之论，豪气虽壮，可阳平关一日即失的阴影笼罩心头，南郑真能守住吗？
杨松兄弟的投降之言，更是如同毒刺，扎得他心中剧痛。投降？他张鲁，张天师之后，五斗米道师君，要向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简宇屈膝？道统何存？颜面何存？
他心中天人交战，彷徨无计。守？退？降？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，看不到光亮。他下意识地捻动着手中残存的半截玉麈柄，指尖冰凉。
时间，就在这无休止的争吵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，一点点流逝。窗外，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，本该是暖意融融，此刻却只映得厅中众人脸色或惨白，或铁青，或蜡黄，如同泥塑木雕，毫无生气。
然而，简宇并未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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