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,阳光穿过州牧府雕花窗棂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,堂内檀香与隐约的血腥气混杂,营造出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。许褚的怒喝如惊雷炸响,他铁塔般的身躯前倾,手已按在环首刀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蔡氏,其中翻腾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——他忘不了战前情报中,这妇人如何以枕头风蛊惑刘表,如何与蔡瑁密谋排挤忠良,又如何将荆州推向内乱的深渊。在许褚看来,这等祸乱根源,留之便是遗患。
蔡氏的反应则截然不同。那一声怒喝,不啻于在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,用重锤狠狠砸下。她单薄的身形猛地一颤,像寒风中最纤弱的芦苇,若非背靠椅背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,连嘴唇都泛出一种死灰的淡青。
怀中的刘琮被她下意识地、以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力道箍紧,孩子吃痛,却在她濒死般的恐惧感染下,只敢发出细微如幼猫般的呜咽,将小脸更深地埋进母亲冰冷的怀抱,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、盛满无边惊惧的眼睛,茫然无措地偷觑着眼前杀气凛然的将军,以及那位沉默如渊、决定着他们生死的玄甲统帅。
蔡氏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另一只手臂的皮肉,尖锐的疼痛是她对抗晕厥的唯一武器。脑海中,刘琦城下控诉时燃烧的眼神、蔡瑁最后疯狂而绝望的面容、兵变那夜的火光与喊杀、被从内室带出时看到的那颗盛在木匣中、双目圆睁的弟弟的头颅……
无数破碎恐怖的画面翻涌冲撞,最终汇成一个冰冷刺骨的认知:清算的时刻,到了。她闭上了眼,长而密的睫毛如垂死蝶翼般剧烈颤动,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、终结一切的森寒。
堂下的空气粘稠得几乎凝滞。霍峻垂手而立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化作了厅柱旁的影子,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王威花白的眉头紧锁,目光在蔡氏母子与许褚之间逡巡,嘴唇翕动了一下,那是对故主遗孀遗孤最后的一点不忍,但想到蔡氏往日的作为,那点不忍又化作了复杂的叹息,终究未能成言。其他几名降将,或面露快意,或眼神躲闪,或面无表情,但无一例外,都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唯一能做决定的人——简宇。
“锵——”
是环首刀出鞘半尺的凛冽清鸣,刀锋映着窗外透入的天光,在蔡氏紧闭的眼睑上投下一道冰冷的亮斑,仿佛死神探出的指尖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骨节分明、覆盖着玄色护腕的手,稳稳地按在了许褚肌肉贲张的小臂上。力道不大,却带着山岳般的沉稳与毋庸置疑的意志。
“仲康。”简宇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令人心悸的刀鸣与几乎凝固的空气,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。“住手。”
许褚的动作戛然而止,刀锋停在半途。他猛地转头,额上青筋跳动,眼中全是不解与愤懑:“丞相!此妇人心如蛇蝎,谗言构陷,致使景升公基业崩坏,忠良殒命,百姓罹难!不杀,何以告慰亡魂?何以整肃纲纪?末将……”他胸脯剧烈起伏,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头,只化作更重的喘息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。
简宇的手并未离开,反而顺着许褚的手臂向下,轻轻拍了拍他紧握刀柄的手背。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却蕴含了多重意味:制止、安抚、信任,以及不容动摇的权威。他并未看暴怒的许褚,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蔡氏那瑟瑟发抖、如待宰羔羊般的身影上,以及她怀中那个同样惊恐万状的孩子。
他向前缓行半步,玄色战靴踏在光洁的青砖上,几无声息,却让堂中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沉一分。阳光斜斜掠过他肩甲狰狞的兽首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。
“蔡夫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清晰,如冰珠坠玉盘,敲打在蔡氏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,也回荡在空旷的厅堂。“你内闱干政,惑乱视听;纵容蔡瑁,残害州郡股肱;排挤长子,几坏宗嗣伦常。黄祖枉死,王威蒙冤,刘琦远遁,荆州内乱频生,百姓困于战火,将士血染疆场。桩桩件件,皆因你与蔡瑁之私欲权争而起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精准地钉入蔡氏最不愿面对的过往。她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搂着刘琮的手臂松了又紧,指节因用力而惨白。她不敢睁眼,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溢出,沿着冰冷的面颊滑落,滴在刘琮的鬓发上。是悔恨?是恐惧?或许兼而有之。她知道,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,是悬在她脖颈上的利刃。她等待着最后那句审判的落下。
然而,预想中的“罪当万死”并未出现。简宇的话锋,在极致的压抑后,突兀地、却又合乎某种逻辑地,转了一个弯。
“然,”他微微顿了一下,目光似乎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荆州降人,最终又落回蔡氏身上,“荆州已降,干戈方息。本公奉天子明诏,吊民伐罪,所求者,非尽戮也,乃止乱安民。景升公,汉室宗亲,镇守荆襄多年,保境安民,不无微功。夫人虽有过,刘琮何辜?况其身为景升公血脉,汉室宗亲之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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