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,接过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密报时,书房内炭火正旺,可简宇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攀升。帛书上墨迹凌乱,带着驿马疾驰数百里的仓促与血腥气。他逐字看去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凹陷进柔软的帛面。
荀攸关于汉中地利的论述戛然而止,刘晔的竹杖悬在舆图上空,贾诩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开,法正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——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,只剩下帛纸展开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秋风卷着枯叶,一遍遍抽打窗棂的呜咽。
刘表呕血不起。蔡瑁张允封锁州牧府,欲废长立幼。刘琦拒返襄阳,在江夏拥兵。黄祖已率军星夜奔赴襄阳城下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简宇心头那架权衡利弊的天平上。天平的一端,是汉中稳妥的步步为营,是张鲁暧昧的归顺,是益州唾手可得的蓝图;而另一端,此刻却被这寥寥数行字压得轰然坠地——那是荆州内部猝然崩开的裂缝,是权力交接时最脆弱的瞬间,是老迈雄狮垂死时巢穴旁升起的血腥与骚动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荀攸眼中是瞬间的了然与随之而来的凝重,刘晔眉头紧锁似在急速推算,贾诩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,而法正,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。没有人说话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紧张,压过了地龙的暖意。
方才那些关于汉中与荆州的利弊争吵,那些“稳妥为上”与“机不可失”的辩论,此刻像退潮般从他脑中散去,只留下最坚硬的核心。他仿佛能穿过这千里之遥,看到襄阳城内那座被肃杀笼罩的州牧府,看到病榻上刘表灰败的面容,看到蔡夫人强作镇定的眉眼下的惊惶,看到刘琦在江夏城头眺望襄阳时眼中的愤恨与犹疑,看到黄祖麾下兵卒刀戟上反射的冰冷晨光。所有的裂痕都在那里,清晰得刺眼。
“传令徐晃、张合。”他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像一块铁砧砸下,斩断了所有凝固的思绪。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,只有淬火后的冰冷与确定。“进军汉中,暂缓。但兵马不可松懈,要给张鲁足够的压力,让他不敢东张西望。”
他站起身,玄色深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,拂过案几上堆积的竹简。他几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没有半分迟疑,直接按在代表荆州的区域上,沿着武关道,从南阳划向襄阳,指尖过处,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。
“点兵。”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,那里面的权衡与思虑已被一种更为纯粹炽热的东西取代——那是千载良机倏忽而至时,猎人扣下扳机前最后的、也是最坚定的确认。“十五万。我亲自去。”
荀攸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再陈述什么“粮草”、“后路”,但迎着简宇此刻的目光,那些话终究没有出口。那目光在说:所有的“然而”与“可是”,在这份密报面前,都已失去分量。
“刘景升命悬一线,蔡瑁黄祖各怀鬼胎,刘琦首鼠两端。”简宇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钉入木纹,“这是荆州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破绽。汉中张鲁,不过是瓮中之鳖;益州刘璋,更是冢中枯骨。唯有此刻的荆州,裂痕已现,门户半开。”
他走回案前,将那份密报轻轻放下,动作很稳,仿佛放下的是千钧重担,又仿佛是已经收入囊中的战利品。“公达,即刻拟定方略,十日内,我要大军开拔。文和,长安交给你。子扬、孝直,随我南下。”
他再次望向舆图上襄阳那个小小的点,目光似乎已穿透图纸,看到了不久之后,那片土地上将升起的、属于他的旌旗。“这个冬天,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里带着铁与火的味道,“要在襄阳过了。”
书房内无人应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。但一种新的、更加凌厉的节奏已经取代了之前的争论。荀攸已铺开新的绢帛,刘晔的手指在虚拟的粮道上移动,贾诩闭目似在盘算,法正则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简宇站在原地,听着窗外愈演愈烈的秋风,那风声此刻听起来,不再萧索,倒像是一场宏大远征前,擂响的第一通战鼓。
襄阳的秋意已深透骨髓。州牧府后堂内室,炭盆烧得通红,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混合着药石与衰败的湿冷气息。厚重的锦缎帷幔低垂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,只在缝隙处漏进几缕惨淡的灰白。
刘表躺在宽大的檀木病榻上,身上盖着数层锦被,整个人却像一片深秋的枯叶,微微蜷缩着,轻飘飘没有分量。他的脸色是一种浑浊的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却反常地透出病态的潮红。
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,如今已大半霜白,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。呼吸声沉重而粘滞,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,喉间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拉锯声,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蔡夫人端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,外罩一件银灰色半臂,乌发整齐地绾成坠马髻,只簪一支素银簪子。她面容依旧端庄,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,透露出长期压抑与焦虑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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