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精装本的《交州风物志》送到了长安士燮府上。
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,长安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。雪花细碎,纷纷扬扬,很快就在庭院里铺上了一层薄白。
士燮正在书房里写字。自从来到长安,他每日除了读书,就是练字。蔡邕留下的碑帖,他临了一遍又一遍,笔力越发沉稳老辣。
“主公,会稽来人了。”老仆在门外禀报。
士燮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他皱了皱眉,放下笔:“请。”
来人是简宇派来的使者,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吏,举止得体,言语恭敬。他奉上一个精致的木匣:“士公,丞相命在下送来此书,请士公过目。”
士燮打开木匣,里面是厚厚一叠帛书,装帧精美,封面用篆书写着五个大字——交州风物志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翻开书页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那是他十四年来一笔一划记录下的——交州的山川地理,物产风俗,各部族的习性,每一处水利工程的位置,每一所学堂的概况……
往事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看到了当年他在交趾修的第一条水渠,那时他还是五十出头,带着三千民夫,在烈日下干了整整三个月。完工那天,当地土人首领带着族人前来朝拜,称他为“再世伏波”。
他看到了他在九真推广水稻种植,亲自下田示范,手把手教土人耕作。那些曾经以狩猎为生、视农耕为懦弱的蛮族,最终学会了种田,从此不再为食物发愁。
他看到了之后他开办的第一所学堂,三十多个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二岁,最小的才六岁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,赤着脚,但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。他站在简陋的竹棚下,对他们说:“读书,是为了明理。”
一页页翻过,一幕幕重现。十四年的心血,十四年的青春,都在这卷书中了。
翻到最后一卷,标题变了——“臣子之鉴”。
士燮的手顿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才继续翻看。
书中详细列举了他僭越礼制的行为:鸣钟响磬,笳箫鼓吹,沙门焚香,车骑满道……每一桩,每一件,都记录在案。更刺目的是后面的批语:
“臣子之道,当恪守本分。刺史之尊,自有规制。僭越礼制,擅作威福,虽于地方有功,然于朝廷有过。此不可不察,不可不戒也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
士燮闭上眼,久久不语。书房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,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士公……”使者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您……可有话要转告丞相?”
士燮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。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新纸,沉吟片刻,挥毫写下:
“罪臣士燮顿首:蒙丞相不弃,赐览《风物志》。燮在交州十四载,所为皆出本心,然不察礼制,僭越之处实多。今蒙丞相点明,如醍醐灌顶。功过分明,赏罚有度,此诚明君之道也。燮虽老迈,犹感丞相教化之恩。今后当时时自省,恪守臣节。”
写罢,他吹干墨迹,折叠装封,交给使者:“请转交丞相。”
“诺。”使者双手接过,躬身退下。
士燮重新坐回案前,看着那卷《交州风物志》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中有释然,有惭愧,也有终于放下的轻松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长安的冬天,真的来了。
《交州风物志》在江东各郡县刊印分发,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十二月的一个清晨,吴郡太守府的书房里,刚刚到任的顾雍正在与几位本地名士议事。案上就放着一套新印的《交州风物志》。
“鸣钟响磬,笳箫鼓吹,沙门焚香开道——这哪里是刺史的规制?分明是诸侯之礼。”名士陆儁接口道,“士公治理交州有功不假,但这些僭越之举,确有过错。”
有功必赏,有过必纠。”顾雍缓缓道,“丞相此举,正是要让天下人看到,他简宇行事,自有法度。归顺者,他保你富贵;但若有错,他也绝不包庇。如此赏罚分明,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“高明!”陆儁击掌赞叹,“如此,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那些人,就该好好想想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顾雍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吴郡的街市,虽然已是寒冬,但行人依旧络绎不绝,商铺照常营业,一派太平景象。
“自董卓乱政以来,天下纷争已十多年了。”顾雍轻声道,“百姓苦战乱久矣。丞相有志一统天下,还百姓太平。而这统一之路,不能只靠刀兵,更要靠人心。这《交州风物志》,就是收服人心的一步棋。”
众人皆肃然。
这时,门外侍从禀报:“大人,门外有几位士子求见,说是看了《交州风物志》,特来向大人请教。”
顾雍与众人对视一眼,眼中都露出笑意。
“请。”顾雍整理衣冠,亲自到门口相迎。
来的是三个年轻人,皆二十出头,衣着朴素但整洁,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芒。见到顾雍,三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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