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,冀州安平郡,信都西南三十里官道上。
天空是一种被烈日漂白后的惨淡蓝色,没有一丝云。日光垂直砸下来,落在被无数马蹄、靴底反复践踏过的官道上,将浮土烤成细微的、呛人的烟尘。风是热的,裹挟着麦田将熟未熟的焦苦气息、远处焚烧什么东西的糊味,还有一种更隐蔽的、属于溃败军队的绝望味道——汗臭、血污、还有恐惧本身散发出的酸腐。
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了一条长达一里的灰色长蛇。说它是“队伍”已是过誉,更准确的形容是:一群被抽去了脊骨、仅凭求生本能驱动前行的行尸走肉。
袁熙骑在一匹黄骠马上。马是好马,袁绍去年所赐,来自幽州的良驹,通体淡金,唯有四蹄雪白,名唤“踏云”。但此刻,“踏云”的鬃毛被汗水和尘土结成一绺一绺,曾经油亮的毛色灰败不堪,口鼻喷出的白沫溅到缰绳上,很快干成白色的盐渍。马鞍右侧的草料袋早已空了,瘪瘪地耷拉着。
袁熙没有戴头盔。那顶精钢打造、饰有缨络的明光盔挂在鞍侧,随着马匹走动相互磕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,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。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尘,汗水冲出的沟壑像干涸河床的裂纹,唯有眼睛还保持着某种清明——但那清明深处,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竭力维持的、属于主将的镇定。
他的铠甲是银白色的札甲,甲片以熟牛皮绳串联,肩吞、腹吞是铜铸的兽头,原本应该闪耀着金属的光泽。但现在,甲片上沾满了干涸的、呈喷射状或涂抹状的黑褐色污迹——那是血,不知是敌人的,袍泽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
左胸甲片有一道深刻的凹痕,边缘翻卷,露出下面暗色的内衬——那是一支流失留下的印记,若非甲胄精良,他早已死在南宫战场上。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,随着他的呼吸,甲片相互摩擦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、让人牙酸的声音。
他握着缰绳的手戴着半旧的皮手套,指关节处已经磨损,露出下面被磨得发亮的皮肤。手套上同样沾满污渍,虎口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,边缘翻着毛边。
“二哥。”
声音从右侧传来,嘶哑、干涩,像两片粗砂纸在互相打磨。袁熙微微侧过头。
袁尚就在他旁边,骑着一匹黑马。这马不如“踏云”,但也是军中上选,此刻却显得比袁熙的马更加不堪。马臀左侧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约莫三寸长,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,但黑红色的血还是不断渗出来,随着马匹走动,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马头低垂,耳朵无力地向后耷拉着,鼻孔一张一翕,喷出带着血丝的热气。
袁尚的状况比他的马好不了多少。他原本是个俊朗的青年,继承了母亲刘氏姣好的面容,皮肤白皙,眉眼精致。但此刻,那张脸上只有灰败。嘴唇干裂出数道血口子,下唇有一处结着暗红的痂。左颊颧骨处有一片擦伤,渗着组织液,边缘红肿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眼皮沉重地耷拉着,每一次眨眼都显得艰难。汗水在他脸上汇成细流,冲开尘土,在鬓角、下颌留下道道泥痕。
他的铠甲是黑色的,样式与袁熙类似,但更显残破。右肩的披膊完全不见了,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单衣。胸甲有几处明显的凹陷,其中一处靠近肋下,甲片已经开裂,用麻绳胡乱捆着。他的头盔倒是还戴着,但缨络只剩半截,歪斜地挂在盔侧。
“清点完了。”袁尚舔了舔嘴唇,这个动作让他干裂的唇又渗出血珠,他用舌头本能地一卷,将那点咸腥咽下,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五千三百七十六人。其中,能持械列阵者,约两千八百;带伤但能行走者,一千二百余;重伤,需人背负或车载者,三百二十一人。战马,四百二十一匹,过半带伤,其中六十三匹已跛足,恐难再行远路。”
“车辆,十七驾,粮草车十,伤兵车七。粮草……”他停顿,喉结滚动,声音更低了,“粟米、麦粉、豆类混杂,掺有麸皮,清点后……仅够全体三日之需。还是按每日两顿、每顿半饱计。”
他说完,抬起眼看向兄长。那双眼中,除了疲惫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几乎不敢流露的恐惧——对前路的恐惧,对未知的恐惧,对肩上这五千多条性命重担的恐惧。
袁熙点了点头。他点得很慢,很沉重,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耗费了巨大的力气。他没有立即说话,而是缓缓转过头,目光投向身后那条漫长的、灰色的队伍。
他的视线从最近处开始。
最前方是前队。大约千人,还勉强保持着行军纵队。但所谓“纵队”,也只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士卒们大多还握着兵器——长矛、环首刀、弓矢。但矛杆歪斜,刀锋卷刃,弓弦松驰。
他们的衣甲没有一处是完整的,破裂的皮甲露出里面脏污的单衣,铁甲上锈迹混着血污。脸上只有一种表情:麻木。目光直视前方,空洞,没有焦点,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壳,只剩下双腿在机械地交替迈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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