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管事夹着那捆皮子回到王恒账房时，王恒正歪在太师椅上喝茶。崔管事把皮子往桌上一摊，五张狼皮三张狐皮两张旱獭皮，一张一张摆开。王恒放下茶盏，拈起一张狐皮顺毛摸了两把，又拿起来对着烛火看皮板。
“成色不错。人怎么样。”
“姓王，行三，辽东口音。货全摞在客栈门口，比昨天踩点看到的还多了三成。我让人挑他次皮，他直接把虫蛀那张扔地上，说好的就是好的次的就是次的，不糊弄。口气不软，底气也足。”
“辽东口音。你问没问他跑口外跑了几年。”
“问了。说五六年，北边杀虎口南边张家口两头蹿。有个兄弟跟着，腰间挂刀，看着像练过的。还有个记账的小伙计，账本记了半本。客栈门口围了好几拨人，都在等他放货。我跟他说您明天去看货，他说要是来不了，今晚就放给别人。”
王恒把狐皮放下，墨翠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两圈。“口气不小。这年头口气不小的人分两种——真有家底的，和装家底想套路的。这个人，你拿不准是哪一种。”
“拿不准。他货是真的，但人不透。”
王恒站起来，走到桌边把五张狼皮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皮板鞣得透，毛锋厚实，针毛一根没断。不是散客能凑出来的货色。他把狼皮放下，转过身来。
“他货摞在客栈门口，身边就一个兄弟一个伙计。客栈里没有库房，货全在外面。你刚才说围了好几拨人——这些人认识他吗。”
“不像认识。都是看他货多凑过来的散客。”
“散客。那就是说，这个王三在大同没有熟人。没有熟人，货丢了也没人替他出头。”王恒把墨翠扳指从拇指上撸下来，在掌心里掂了掂，“大同是大同。张家口来的皮货商，死在半道上，货被船帮劫了——这不是常有的事吗。”
崔管事的喉结滚了一下。“东家，您是说要——”
“把赵老七叫来。”
赵老七来得很快。宽肩厚背，脖子比脑袋粗，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。他在杀虎口码头扛过六年大包，后来被王恒收到身边专管护院队，进门往那儿一站，像一堵墙。
“大少爷。”
“云中客栈住了两个皮货商，姓王，张家口来的。货摞在门口，数目不少。身边就三个人——他自己，一个挂刀的兄弟，一个记账的小伙计。你去摸摸底，住哪间房，货怎么摆，晚上几时熄灯。”
赵老七眉骨上的刀疤跳了一下。“大少爷要动他。”
“动。但不急。”王恒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面上。“这两个人是生脸。生脸走生路，死在半道上——货没了，人没了，谁替他收尸。你带五个靠得住的，摸清楚之后回来点人。上半夜他门口还有人围着看货，不方便。下半夜客栈熄了灯，街上没人了，你带人从后院翻进去。记住一件事——他那个挂刀的兄弟，先按住。只要他兄弟不能动，剩下一个穿月白直裰的和一个记账的小伙计，你拿刀顶着他脖子，问完话再动手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他的皮货单子是从哪家商号开的。这么多货，不可能全是他自己收的。背后有东家，问出来。”
“问出来之后呢。”
“不用留了。客栈里银子带走，货连夜搬上船。杀虎口船帮那边我打招呼，天亮之前船到码头，货箱换咱们的封条，直接运出关。”王恒把墨翠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，转了转，“官府那边，崔管事提前递张空状子给张推官，就说是替张家口客商报案。状子先压着别发，等货上了船再撤回来。人死了，货没了，状子也撤了。从头到尾，咱们是大同的地头蛇，替外乡客商操了心报了案。谁也说不出个不字。”
崔管事在旁边犹豫了一下。“东家，他那个兄弟腰间挂刀，看着不像摆设。万一——”
“五个打一个，还有什么万一。码头上下来的护院，打不过一个跑口外的皮货保镖？赵老七，你挑人。”赵老七应了一声。
王恒靠回太师椅里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这个王三，口气不小。他凭什么不小——有大货撑腰，有商号在背后给他调货。他来找王记换铁器，是看上了王家的矿和炉。他看上了我的东西，他死的就不冤。今晚事成，以后张家口来的客商，全得先拜我王家的码头。”他把剩下半盏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干，茶渣子粘在上唇，他拿手背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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