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小四把最后一捆旱獭皮从独轮车上卸下来时,云中客栈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。五捆狼皮、四捆狐皮摞在门柱旁边,油布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灰白蓬松的毛锋。旱獭皮拿麻绳扎成两捆,皮板朝外,鞣得油亮。多铎靠着门柱,手搭在刀柄上,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“十四哥,你这叫备货?你这是把范家商号的库房搬到客栈门口来了。”
“货不摆出来,谁知道你有货。王恒派来踩点的人从骡马市回来,要是只看见咱俩空手喝茶,明天他就给我压价压到姥姥家。”
两人正说着,街对面茶铺里站起一个人。灰绸衫,小腹微腆,手里端着茶盏,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。多铎用刀鞘捅了捅多尔衮。“来了。那个就是王恒的采买管事?”
“姓崔。在大同东街跑了十来年,哪家铺子进多少皮子出多少铁器,心里有本账。王恒派他来踩点——验的不是皮子,是咱们的底。”
那边崔管事把茶盏放下,跟旁边一个戴六合一统帽的伙计低声说了两句。伙计点点头,穿过街面走过来。这人二十出头,青布短褐,看人的时候习惯先看手再看脸——常年替人验货的老手。他走到皮货堆旁边,蹲下来先不碰货,歪着头看油布底下露出的毛锋。
“爷,您这皮子怎么摞在门口?客栈里库房不够用?”伙计的声音不高,眼睛却已经把五捆狼皮四捆狐皮全扫了一遍。
“刚到一批新货,等主顾来看。你喜欢就自己翻。狼皮三十张起让三分,五十张让五分。狐皮单算。旱獭皮只走量,零售不卖。”多尔衮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皮货单子递过去,单子上列的数目比这批货还多两成。伙计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又蹲下去翻皮子。他看货的路数很野,先摸皮板,再对着日光看毛锋。狼皮一张一张翻,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拎出来搁在旁边。
“这张板子有虫蛀。”
“虫蛀的你给我放地上,等会儿我让人拿回去退。”多尔衮头都没回,“你继续挑,挑完了好的一堆坏的一堆放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。他验了这么些年皮子,每次说“有虫蛀”,货主不是解释“那是砂眼”就是硬说“不影响”,从来没见过这么爽快认账的。他低下头继续翻,翻到最后一捆狼皮,又拎出来一张放旁边。嘴里嘟囔了一句顺口的客气话,多尔衮听完只把手里的单子往身后的草料袋上一搁。“做生意,好的就是好的,次的就是次的。我把次皮藏起来卖给你,你回头往王掌柜那儿一报,下次我还做不做王家的生意。”
伙计没接话,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轻了。多铎看着这架势,从门柱上直起身来,把嗓门拔高朝几个围观的客商撂了一句。“看看不收费,摸摸不收钱。想拿货的,先把量报了,单子排着队。别等我哥把好货全锁屋里你们再后悔。”一个穿赭色直裰的客商挤进来翻了翻旱獭皮,刚开口问价,多铎直接替多尔衮回了。“旱獭皮五十张起批,零拿别找我哥,找我旁边这个记账的。”他拍了拍鹿小四的肩膀,鹿小四赶紧把账本翻开,笔尖在舌尖上蘸了蘸。
对面茶铺里崔管事把茶盏放下了。他原本打算让伙计先摸个底,自己在茶铺等回报。但这个穿月白直裰的人把货全摞在门口,数目比他预想的多了至少三成,皮子还不止一个等级——狼皮有当年新打的,也有隔年的陈板子,陈板子鞣得好,皮板软得能叠成巴掌大。这人手里确实有渠道,而且心不虚,敢把瑕疵皮直接扔地上让所有人看。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,自己往客栈这边走过来,弯腰拿起一捆旱獭皮掂了掂。板子厚,鞣得透,毛锋没断。
“这旱獭皮你怎么出。”
“二十张以上让三分,五十张以上让五分。不散卖。”
崔管事嘴角往下压了压。三分五分的让价不算大,但旱獭皮这个成色在大同市面上已经算头货了。“你这批货量不小,全是你自己收的?”
“我收一部分,别家调一部分。跑口外的皮货商手上都有几条线,今年口外冷得早,皮子比往年厚。我手里这批货,不是我吹,您在大同东街从头走到尾,这个成色全拿出来摆着让人挑的,没第二家。”他把旱獭皮从崔管事手里接过来,顺手拍了拍皮板上的灰,“你闻闻这皮板,一点返潮没。鞣料是我自己挑的,多放了半成明矾,板子比别人的多撑一冬。一样跑口外,有的皮子到了春天就霉,我这张你放三年还是这张——不动。”
崔管事果然没再往下问。他把旱獭皮放下,拖过那叠刚才被伙计挑剩的毛锋重新端详了一遍,拿起一张狐皮顺毛去了两遍。狐皮毛锋顺滑,针毛又长又亮,他看完往腋下虚夹了一夹,才走近多尔衮,嗓音压成一线。
“王掌柜让我来看货。这批皮子,我拿几张回去给掌柜瞅瞅。你报的这个价毛他是没见着,我等会儿把毛锋翻给他看,怎么也得咬个准数——”
“请便。我晚上还在客栈。你回去跟王掌柜说——今天好几个人抢着要,这十张是给您几位留的,别人拿不走。明天早上卯时,他要是没定下来,我就放给别人。”他从皮子堆里抽出五张狼皮三张狐皮两张旱獭皮扎成一捆递过去。最好的那几张不在里头——最好的在楼上房间里搁着,那是留给王恒本人的。
崔管事接过皮子时手指在皮板上又多按了一下。他听懂了——不是压价,是有人抢。有价抢不叫压价,叫抢先。他嘴里打着哈哈说不急不急看准了再说,说完把皮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。多铎望着他背影消失在东街那头,鹿小四把笔搁下站起来,手里账本已经记了好几页。几个客商还没散去,围着旱獭皮跟鹿小四讲价。
“十四哥,他说不急——真不急还是假不急。”
“假不急。真不急的人不会亲自过来掂旱獭皮。他回去跟王恒说三件事。数目够,成色够,抢的人多。王恒听了会连夜来。”他把直裰下摆掖了掖,转身进了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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