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太爷一愣。
老太爷站起来。
“真账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地窖里。”
“烧了。”
二太爷张了张嘴。
“全部烧了。”老太爷语气没有半分犹豫。“一张纸不留。”
“可是老太爷,真账烧了,将来万一朝廷要跟咱讨价还价——”
“没有将来了。”
老太爷盯着他。
“真账在,就是铁证。真账不在,他就只能证明我们造假,证明不了我们藏了多少。造假顶多罚银子。藏田是抄家。”
“你选哪个?”
二太爷不说话了。
老太爷继续吩咐。
“山里的佃户,今天全撤回来。田里但凡有庄稼的,连夜割掉。割完处理一下。让那些地看着像荒了好几年的样子。”
“他就算翻了山,看到的也是一片荒地。荒地不是隐田。他拿什么定我们的罪?”
二太爷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老太爷又叫住他。
“那个投书的铁箱子,有人去投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盯了好几天了,没人靠近过。”
老太爷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重新坐下来,把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让佃户们知道,杨宪今天在堂上说的话,是官府在钓鱼。谁上钩,谁倒霉。”
二太爷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老太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核桃又开始转了。
但转得比往常慢。
……
同一天。
老赵头挑着空柴担进了城。
柴昨天就卖完了。今天进城没什么正经事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脚像不听使唤一样,往县衙的方向走。
路过城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告示还贴在那儿。黄纸红框,朱砂印。旁边有两个闲汉在看,也有人匆走过,眼神瞟一下就赶紧移开。
老赵头没停。
他经过铁箱子的时候,眼皮都没抬。
直直往前走。
步子稳。呼吸稳。心跳不稳。
他走到县衙旁边的巷子里。
这条巷子他熟。以前卖柴的时候常走。巷子窄,两边是土墙,拐个弯就看不见大街了。
他放慢脚步。
正要拐弯的时候,巷子另一头走出来两个人。
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番人。一个穿旧袍子的中年人。
老赵头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会这么巧,直接就碰上了。
三个人在巷子里面相觑了一瞬。
老赵头的脑子嗡了一下。然后身体比脑子快——他的手已经伸进怀里了。
一封信被掏出来。
折得整齐齐,外面用稻草绑着。
老赵头把信塞到克番手里。
克番还没反应过来,老赵头已经快步绕过两人。
柴担在肩膀上晃了一下,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追。
十息都不到。
人就消失在巷口了。
沈老兄和克番面面相觑。
沈老兄觉得克番成天窝在房间算账,对身体不好,所以每天都强行把他拉出来,四处走走。
没想到,会遇到这种事。
沈老兄帮克番拆开了信。
里头是一张纸。不是信。
纸上画着一幅图。
笔触粗糙,像是蘸着锅底灰画的。但方位清楚,标注清晰。哪里是山,哪里是沟,哪里有路,哪里有田。
田的位置用圈标出来,旁边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有的是数字,有的是“李”字。
沈老兄看了三息,眼睛慢慢瞪大。
然后拔腿就往回跑。
……
后堂。
杨宪把纸展开,铺在桌上。
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山后。三条沟。五片田。最大的一片标注着“约三百亩”。
加起来,少说一千亩。
杨宪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
窗外天色还早。日头刚过午。
他站起身,看向护卫队长。
“不用等三天了。”
护卫队长一怔。
“今晚早点休息,养足精神,等到半夜的时候,带上所有人。”
杨宪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阳光落了一身。
“我们翻山。”
……
而此刻。
李家后山的小路上,三十多个长工正扛着镰刀往山里赶。
管家骑着驴走在最前面,不停催促。
“快点快点!天黑之前必须割完!”
“老太爷说了,一棵苗都不能留!”
两拨人。
一个往山里赶,一个往山里冲。
中间隔着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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