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十分。
伊万诺夫敲响了谢尔盖的房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。剃着板寸。脖子粗得像小腿。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背心。
什么事?
没什么事。来坐坐。伊万诺夫举了举手里的半包烟。闲着也是闲着。
谢尔盖看了他一眼。侧身让他进来了。
房间不大。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收音机和一个搪瓷缸子。窗户关着。窗帘拉了一半。
伊万诺夫坐在椅子上。谢尔盖坐在床沿。
波利斯的事你听说了?谢尔盖开口。
听说了。心脏病。年纪轻轻的。
你信?
伊万诺夫把烟叼在嘴里。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不信又能怎样。人已经没了。这边的医院出了死亡证明。急性心肌梗死。
谢尔盖沉默了几秒。
这个地方不对劲。我们来了这么多天。长老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。联络窗口过了三个。一个都没回。
也许是路上出了问题。
什么问题能让三个联络窗口全部失效?
伊万诺夫吐了一口烟。没回答。
谢尔盖靠在墙上。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伊莲娜呢?她这两天在干什么?
她?在房间里待着。哪都没去。
我不信。那个女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待着。
伊万诺夫心里绷着一根弦。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。谢尔盖是前克格勃外勤出身。观察力极强。稍有破绽就会被抓住。
你想多了。她一个女人能干什么。
女人?谢尔盖冷笑了一声。你在组织里待了这么多年。还不了解她?长老当年把她从伊尔库茨克的孤儿院捡回来的时候她才十四岁。十四岁就能把审讯官绕得找不着北。这种人你当她是普通女人?
伊万诺夫抽了两口烟。没接话。
他在心里计算时间。
四点十分进来的。他需要待到四点半。
还有十五分钟。
你觉得波利斯的死跟她有关系?
我没说。我只是觉得不对劲。谢尔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。
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自行车铃铛响。
这边的天气太闷了。谢尔盖松了松领口。打开窗户透透气。
他伸手要推窗。
伊万诺夫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谢尔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大概十公分宽。外面的风吹进来。带着街上小吃摊的油烟味。
窗户开了。
这就够了。
伊万诺夫又跟谢尔盖聊了十来分钟。话题从天气聊到吃饭再聊到回去之后的计划。都是不痛不痒的废话。
四点二十八分。
行了。我回去了。伊万诺夫把烟头在桌角上掐灭。
明天再来坐。
伊万诺夫走出房间。关上门。
他沿着走廊走了十几步。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手帕上全是潮气。
他站了半分钟。转身下了楼。
四点三十五分。
三楼走廊的另一头。服务员推着小推车上来了。车上放着六个暖水瓶。
她挨个房间敲门送热水。
敲到谢尔盖房间的时候里面没有立刻开门。
服务员等了几秒。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谢尔盖只探出半个身子。
热水。
谢尔盖接过暖水瓶。门关上了。
服务员继续往下一间走去。
楼道里安静下来。
四点四十分。
谢尔盖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搪瓷缸子开水。丢了两撮茶叶进去。盖上盖子焖着。
他坐在床沿上打开收音机。调了个台。里面传出京剧的声音。咿咿呀呀的。他听不懂。
窗户还开着那条缝。
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。
五分钟后他揭开缸子盖。吹了两口。喝了一大口茶。
茶味很浓。带一点涩。
他又喝了两口。
然后继续听收音机。
四点五十五分。
他的眼皮开始沉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以为是下午犯困。
六点钟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响。
谢尔盖已经歪倒在床上。搪瓷缸子翻在地上。剩下的半缸茶水洇湿了水泥地面。
他的呼吸深沉均匀。好像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沉睡。
窗户开着。
窗帘在风里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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