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几笔就画完了。
歪歪扭扭的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。不像字,也不像画。就是墙上多了几道划痕,跟小孩随手乱画差不多。
但棒梗看着那个符号,眼神沉了一下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。
纸条很小,巴掌大的一块。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纸,揉得皱皱巴巴的。
上面用铅笔头写了两行字。
字迹很小,歪歪扭扭的,是小孩的笔迹。
“钥匙已到手。明晚行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另,杨兴国将与美国人在津门港口接头。”
棒梗把纸条看了最后一遍。
他的手很稳。从头到尾,手指头都没抖过一下。
他把纸条仔细地折了两折,然后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砖缝。
有一块砖是松的。
往外一拽就能拽出来。后面有一个刚好能塞进纸条的缝隙。
他把纸条塞了进去。
然后把砖头推回去。
从外面看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棒梗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手指上沾了一点碎石的粉末,他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脚步声在胡同里轻轻地响,越来越远。
然后安静了。
胡同里彻底安静了。
蝉还在叫。
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半面墙晒得发烫。墙上棒梗画的那个符号,在阳光底下看起来更加不起眼了。
大概过了一刻钟。
也可能更久。
胡同口传来了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一辆木头轮子的清洁车,被人慢慢推了进来。
推车的人穿着一身环卫工的灰色工作服。衣服上沾满了灰点子和污渍。头上扣着一顶宽沿的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挡住了大半张脸。嘴上还捂着一块灰布口罩。
这身打扮在胡同里太常见了,跟隐形的一样。
他推着车,走到了那面灰墙跟前。
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停下来。
拿起车上的竹扫帚,开始扫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。
他扫的是墙根底下那一小片地面。
扫帚的沙沙声很自然,跟这个胡同,跟这个下午,跟整个京城六月份的闷热混在一起,没有任何突兀。
他的左手握着扫帚杆。
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。
然后,就在扫帚划过墙根的一个间隙里——
他的右手动了。
手指精准地摸上了那块松动的砖头。
一拽——一捏——一推。
纸条到手。
砖头归位。
全部动作不超过三秒。
他的左手甚至没停下扫帚。
纸条被他攥在掌心里,然后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工作服的口袋。
他继续扫了几下。
扫帚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,把灰尘和落叶拢到一起。
然后他放下扫帚,重新握住清洁车的把手。
吱呀,吱呀。
他推着车,慢慢地朝胡同另一头走去。
走过那扇钉死的木门。
走过那摊臭水。
走过那堆碎砖头。
然后拐出了胡同口。
消失了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。
从头到尾,他就像是这条胡同里的一阵风。来过,又走了。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棒梗今天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把杨伟捏在了手心里。
一把钥匙,一个“总指挥”的头衔,杨伟就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前途和自由,换了一句“是块干大事的料”。
杨伟以为自己得到了信任。
他不知道,他得到的是一条套在脖子上的绳子。
今天晚上不管事情成不成,杨伟都已经脱不了干系了。钥匙是他偷的,人是他带的,如果被抓,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。
而棒梗自己呢?
他只是一个“被总指挥安排了任务”的小弟。
多干净。
第二件,他把一份情报送了出去。
杨兴国和美国人接头的时间地点,通过一堵破墙的砖头缝,无声无息地传递了出去。
这份情报,如果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,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场地震。
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用半天的时间,同时做成了两件事。一件是给自己编织退路,一件是给别人编织天网。
做完这两件事之后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个在校门口大槐树底下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。
那个妖怪亲手磨出来的小刀。
已经露出了真正的刀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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