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熬一熬吧，孩子大些就好了。”
这话当真吗？
永熙帝心里半信半疑，可事到如今，他也别无选择。
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哭死过去，只得含泪咽下皇祖母画下的大饼，咬牙撑着。
而他之所以能一路坚持下来，也因为养孩子这件事，并非全是糟心。
小太子一日日长大，个子渐渐拔高，身子也长了肉。
从会笑，到能咿咿呀呀发出声响，再到渐渐认得人，每一天都有新变化、新惊喜，让人真切觉得付出皆有收获，前路满是希望。
养着养着，竟渐渐上了心。
尤其满两个多月后，小太子越发爱咿呀发声，永熙帝常常抱着他絮絮叨叨半个时辰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，天南海北，无所不谈。
他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，在权臣环伺之中艰难登基，身为帝王，他必须时刻坚强果决。
可皇帝也是人，亦有满腹心事与诸多不能对外人言。
这些话，又能说与谁听？
从前尚有皇后可以倾诉，皇后离世后，他便不知不觉把小太子当成了唯一的倾诉对象。
难得的是，小太子精力充沛，明明听不懂，却总能咿咿呀呀地给上几句回应。
“你前面几个哥哥，都狠心先走了，你可得乖乖吃奶，好好长大。”
“嗯啊。”
“你母亲，也是个狠心的。”
“咦惹。”
“罗保那奴才实在烦人，朕都说了不吃芒果，偏隔三差五就来问一遍。”
“喔喔。”
“你也觉得他烦吧？不过他与咱们家算是远亲，为人倒是忠心耿耿。”
“啊啊。”
“批折子实在累得慌，好些人还总爱在里面写些废话，啰里啰嗦，东拉西扯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“你问朕为何不叫他们写得简短些？说来，这也是朕获取信息的一种法子。”
“他们说得越多，便暴露得越多，是否说谎、合不合逻辑，朕才能看得更清、判断得更准。这般细碎言语，反倒最难造假。”
“每份奏折皆有存档，日后你若想快速了解一地境况，把几年的奏折一并翻看，便能大致摸清底细，还能看出此地的变迁。”
“有时单凭变化是否合理，便能察觉隐患。这般，反倒是成本最低的察事之道。”
“再者，那些请安折子也不必一日批完，慢慢看便是，各地风土人情，也能用来打发时日。切记不可偷懒，前朝便是因君王懈怠，才渐渐大权旁落。”
他自顾自说了半晌，却没再听见回应。
永熙帝侧头一看，小太子早已闭着眼，睡得安稳香甜。
望着那软乎乎的小脸，永熙帝一时无言。
到底有诸多内侍在侧，太皇太后也能帮衬一把，日子也就这么慢慢过下来了。
可有一件事，让永熙帝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头疼。
今年恰逢太庙大祭之期，礼制所在，永熙帝必须亲往主持，非离京不可。
只是太子尚在襁褓之中，祭祀典礼繁复冗长，斋戒肃穆之地又不宜婴孩啼哭喧闹，加之郊外人烟稀少、风寒露重，实在不宜带着如此幼小的太子一同前往。
太皇太后望着前来商议、竟想把太子一并带去的永熙帝，眉头紧紧蹙起。
“皇帝，你不可能护着太子一辈子，更不可能带着他一辈子。”
如今不过是一场祭祀需离京十天半月，皇帝想的不是如何妥当安置幼子，而是千方百计要将尚在襁褓的孩子带在身边，实在太过意气用事，有失理智。
她并非不愿见皇帝父慈子睦，只是万事皆有度，过则为灾，溺则生祸。
永熙帝听懂了太皇太后的顾虑，可他并不认为自己这般有何不妥。
他是九五之尊，他的儿子是国之储君，他有能力给孩子世上最好的一切，而他的儿子，也本就配得上这最好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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