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苞谷地外面响成一片,但王照强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自己的呼吸。
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,驳壳枪的枪管已经发烫了,枪口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。
他数过了,刚才那一阵,他打了九发子弹,倒在他枪口下的鬼子少说有六个。
但这还不够。
那队鬼子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,后面的增援上来了,不是二十三个,是四十多个。
苞谷地里的秆子被踩倒了一大片,断水刀的刀光在里面翻飞,王小虎的吼声从密林深处传出来,闷闷的,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。
王照强换了一个弹匣,把空匣子塞进口袋,然后从树后面探出半个头,往坡下的土路上看了一眼。
那个骑马的军官没有死。
他摔下马之后,被两个士兵拖到了路边的土坎后面,现在正蹲在那里,举着望远镜,朝苞谷地的方向看。
望远镜的反光在王照强眼前闪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个军官在看他,或者说,在看他这个“指挥员”的位置。
鬼子的战术变了。
一开始他们是被伏击的,乱了一阵,但很快就开始组织反扑。
那个军官不是第一次被打伏击的人,他知道怎么应对,先稳住阵脚,然后找对方的指挥员,打掉指挥员,队伍就散了。
王照强把驳壳枪平端起来,枪口对准土坎的方向。
距离太远了,一百五十米开外,驳壳枪的有效射程够不到那么远。
他需要靠近一些。
他刚往前迈了一步,子弹就到了。
第一发打在他右肩旁边的树干上,木屑溅了他一脸。
第二发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去,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的。
他在子弹飞来的瞬间已经往左扑了出去,整个人摔在苞谷地的垄沟里,背上的枪套硌在腰眼上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他来不及调整姿势,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右边逼近,踩在干枯的苞谷叶子上,像有人在撕一块布。
王照强没有抬头,把驳壳枪从身侧翻上来,凭感觉扣了两枪。
一声闷哼,一个人倒下了;紧接着又是脚步声,三个人,从三个方向围过来。
他翻身坐起来,后背抵着垄沟的土壁,左手的伤口在流血,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,滴在土里,洇开一小片暗红色。
一个鬼子兵从苞谷秆子后面冲出来,枪托举过头顶,朝他的脑袋砸下来。
王照强侧头躲了一下,枪托砸在他肩膀上,那正是刚才被子弹擦过的地方,疼得他整个左臂都麻了。
他右手把驳壳枪调转过来,枪柄朝前,狠狠砸在那个鬼子的面门上——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很脆,那人往后退了两步,捂着满脸的血,倒了下去。
王照强还没来得及喘气,就觉得小腹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像一匹野马从正面踢了一脚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一把刺刀从他腹部右侧穿出来,刀尖上的血在他眼前滴落,暗红色的,一颗一颗,落在土里。
他看不到刀身,只能看到刀尖。
持刀的鬼子站在他身后,步枪平端,刺刀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在另一侧露了出来。
那人想往外拔刀,但王照强比他快。
他把驳壳枪从右手换到左手,手指勾住扳机,没有瞄准,直接朝身后扣了一枪。
枪声在他耳边炸开,震得他耳鸣了,持刀的那人往后倒去,步枪从他身体里带出来,血的喷涌不再受任何阻碍。
他咬住牙,从怀里摸出急救包,用牙咬开外面的布,把止血纱布按在伤口上。
纱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换一块,又浸透了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像一个止不住的水龙头。
苞谷地里的枪声还在响。
王小虎的吼声从远处传过来,比刚才更近了一些。
王照强抬起头,看见王小虎正从苞谷秆子中间冲出来,断水刀上的血沿着刀尖往下滴,脸上全是汗和泥。
“爹!”王小虎朝他这边跑过来,但刚跑了没几步,土坎方向传来一声枪响,一发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土里,溅起的泥土喷了他一腿。
王小虎停了一下,侧身躲到一棵树后面,刀横在身前,不敢再往前冲。
土坎那边,那个骑马的军官站了起来,手里举着一把南部手枪,枪口正对着王照强的方向。
王照强靠在垄沟的土壁上,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血从他腹部涌出来,止血纱布被泡得鼓了起来。
他看着那个军官举着枪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,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像有人在用小刀刮他的肺。
军官走到距离王照强不到三十步的地方,停下来,举起枪,用日语说了一句话。
王照强听不懂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“送你上路”。
军官的枪口对准了王照强的胸口。
王小虎躲在树后面,断水刀横在身前。
他看见那个军官举起枪,看见他爹靠在土壁上,满头是汗,嘴唇发白。
他想冲,但距离太远,冲过去也需要时间,他已经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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