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锦亮部在茅山外围的赵家村扎了营,离李志恒的指挥部隔着一道山梁,说是休整,其实是在等。
等北上的路探明,等石云天在南京那边的动静传回来,等一个能穿过去的口子。
王小虎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磨刀。
因为离开茅山后,石云天考虑了一下,以防鬼子偷袭,将他留了下来,自己一个人去。
他爹王照强从院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,在他旁边蹲下,把碗递过去。
王小虎接过碗,仰头灌了一口,抹了把嘴。
王照强蹲在那儿,看着儿子的侧脸,没说话。
王照强从前是个班长,后来打仗打多了,排长,副连长,一步步升上来。
他今年四十出头,鬓角已经白了,背也有些驼,但腰里别着的那把驳壳枪擦得锃亮,枪柄上的木纹磨得光滑发亮。
“爹,你当年第一次上战场,怕不怕?”王小虎忽然问了一句。
王照强愣了一下,沉默了一会儿:“怕,怎么不怕,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”
“那你咋打的?”
“腿软也得打。”王照强说,“你不动,鬼子就动了;你怕,鬼子不怕,那就只能等死。”
王小虎又问:“那现在呢?现在还怕不?”
王照强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院子里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:“怕,但怕也得打。”
当天下午,哨兵从山梁上跑下来,说发现了一小队鬼子,大约二十几个人,从东边来,往赵家村方向走。
张锦亮站在院子里的磨盘边上,摊开一张简易地图:“不是正规军,像是巡逻队,但方向不对,赵家村不在巡逻路线上。”
政委曹书昂坐在一旁:“冲咱们来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张锦亮说,“也许是迷路了,也许是探路,不管哪种,不能让他们摸到村口。”
王照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腰间别着那把驳壳枪,枪柄上缠着布条,他站到张锦亮面前:“营长,我带人去。”
张锦亮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磨刀的王小虎: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一个班,再加……”王照强顿了顿,“加小虎。”
王小虎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他爹。
王照强没有看他,只是说了一句:“他跟我打过不少仗了,知道怎么打。”
张锦亮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去吧,打完了就撤,别追太深。”
王照强带着一个班,加上王小虎,出了赵家村,往东摸去。
父子俩走在队伍前后,中间隔着几个战士。
王小虎扛着断水刀,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。
王照强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,在岔路口停下来,蹲在地上看脚印。
王小虎走到他旁边蹲下来:“爹,能打不?”
王照强指着地上的脚印:“二十三个人,全是军鞋,有一个骑马的,应该是军官,他们走得不算快,像是边走边看。”
“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王小虎说。
王照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望着脚印延伸的方向:“前面有个坡,坡下是一片苞谷地,秆子比人高,我们先进去,等他们走到坡底下的时候,从两翼包过去。”
战术布置得很细——谁负责封住后路,谁负责打那个骑马的,谁负责扫射机枪手。
王照强说话不快不慢,每一条指令都讲两遍,确认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王小虎蹲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他爹不太一样了。
在石家村的时候,他爹是班长,但打仗的时候更像一个兵,冲在前面,喊得最大声。
现在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
布置完了,王照强站起来:“走吧,进苞谷地。”
队伍钻进了苞谷地。
秆子比人高,叶子虽然已经发黄,却又宽又密,人钻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。
王照强在最前面开路,一边走一边用刀拨开挡路的叶子,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,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王小虎跟在他后面,断水刀背在背上,刀刃用布裹了,走起来没有声响。
父子俩没有多余的话,但配合默契,王照强停下来听动静的时候,王小虎也跟着停下来;王照强往前摸的时候,王小虎就跟上去。
坡下的土路上,那队鬼子终于出现了。
二十三个人,排成一列纵队,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,腰里别着军刀,手里举着望远镜,四下张望。
王照强趴在苞谷地边缘,手里攥着驳壳枪,没有开第一枪。
他在等——等队伍完全走进伏击圈,等后路的战士到位。
王小虎趴在他旁边,断水刀已经抽出来了,刀刃上的布条拆了,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那队鬼子走到坡底的时候,王照强扣动了扳机。
第一枪打在骑马军官的马腿上,那匹马扬蹄嘶鸣,军官从马背上摔下来,还没落地,后路的枪声也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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