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顾怀远就醒了,不是被叫醒的,是冻醒的。
德清九月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稻田里露水的湿气,他缩了缩肩膀,把身上那件打补丁的薄被往上拽了拽,然后坐起来。
屋里黑漆漆的,隔壁房间传来二小均匀的呼吸声,小黑趴在门后面,耳朵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他摸黑穿上布鞋,推开门,走进晨雾里。
试验田在村子东边,从住处走过去要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这条路他走了半个月,已经不用看路了。
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,凉意从脚底往上蹿。
他蹲下来,借着微弱的晨光,查看大豆的长势。
豆荚比昨天又鼓了一些,豆粒在荚里挤得满满的,隔着荚壁能摸出一粒一粒的凸起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铅笔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——九月廿三,晴,大豆鼓粒期,荚果饱满度良好,未见病虫害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是他从小学就养成的习惯。
写完,他把本子塞回怀里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大棚前面,他停下来。
车厘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,不是病,是节气到了。
江南的秋天来得晚,但终究会来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光滑,没有裂纹,没有虫眼。
“长势不错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重不轻,踩在田埂上,带着泥。
“这么早?”石云天的声音。
顾怀远没有回头。
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。”
石云天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,也摸了摸那棵车厘子树的树干。
“你是鸟儿吗?”
“我是虫。”顾怀远说,“被你们吃的。”
石云天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蹲在大棚前面,谁都没说话。
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片试验田染成淡金色。
豆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顾怀远。”石云天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联大,都学了什么?”
顾怀远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刻在脑子里的东西。
“作物栽培学,土壤肥料学,植物病虫害防治,遗传育种,农业气象学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一门,叫‘农村合作经济’,教的是怎么把农民组织起来,怎么搞合作社,怎么让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。”
“哪门课最难?”
“遗传育种。”顾怀远说,“孟德尔的豌豆,种了八年才出成果,搞育种的人,一辈子可能只做成一件事。”
石云天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你怕不怕?”
顾怀远愣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一辈子只做成一件事。”
顾怀远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,做成一件事,就够了。”
石云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大棚里走。
顾怀远跟在他后面。
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,油布挡住了晨风,也挡住了雾气。车厘子树静静地站在那里,枝条舒展,叶子泛黄,像是在做入冬前的最后准备。
“明年春天,它们会开花。”石云天说。
“你见过车厘子开花吗?”
“没有。”顾怀远说,“只在书上看过描述,白色,五瓣,一簇一簇的,比桃花小,比梨花密。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,伸手轻轻托起一根枝条,看着枝头那些饱满的芽苞。
“明年开了花,拍了照,寄给你老师看看。”
顾怀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老师是搞小麦的,不稀罕樱桃。”
“稀不稀罕是他的事,寄不寄是我们的事。”
顾怀远没有再说话。
他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本子,开始记录车厘子树的生长数据。
树高、地径、冠幅、叶片数、芽苞数,一项一项,写得工工整整。
石云天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埋头记录的背影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
前世在大学里,他也是这样,坐在图书馆里,埋头看书,做笔记,写论文。
那时候觉得日子枯燥,恨不得早点毕业,早点工作,早点离开那个坐牢一样的校园。
现在想想,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。
“顾怀远。”他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毕业以后,打算做什么?”
顾怀远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“回乡。”他说,“我爹在老家还有几亩地,回去种地。”
“不留在城里?”
“城里不缺我一个大学生。”顾怀远继续写,“地里缺。”
石云天没有再问。
他走出大棚,站在田埂上,望着远处。
晨雾已经散尽了,阳光洒在田野上,金黄色的稻子正在收割,有人在田里弯腰挥着镰刀,有人把捆好的稻把挑到打谷场上。
他想起自己前世在课本上学过的那首诗——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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