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时间,馨悦夜不能寐。她会在深夜反复揣摩玱玹每次提及朝瑶时的语气,分析朝瑶每次出现在公开场合的衣着打扮是否别有深意。她恨那些绘声绘色的流言,更恨自己不得不去在意这些流言。
她对哥哥丰隆燃起的那点心思,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期待,若哥哥能娶到朝瑶,是否就能将她从潜在对手变为家族助力?
这念头像藤蔓缠绕着她,让她对丰隆的鼓励里,掺杂了太多属于自己的算计与惶恐。
此时馨悦强自镇定,端出最得体的回答:“陛下心怀天下,身边自有贤才助力。些许传闻,不过是无知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岂能当真?我……自是信陛下,也敬重瑶儿。”
“真的只是谈资吗?”朝瑶逼近一步,目光如镜,照得馨悦几乎有些无所遁形,“你心里当真没有一丝芥蒂?不会在某个深夜,揣测那些女子谁更得他欢心?不会因那些将我与陛下编排得活色生香的传闻,而感到一丝不快,或……危机?”
馨悦的脸色微微发白。朝瑶的话,像一根针,挑破了她精心维持的从容表象,露出底下连自己都不愿深看的忐忑与欲望。
“身处我们这个位置,”朝瑶的声音缓和下来,更显语重心长,“被权势包裹,也被权势凝视。想要的东西太多——家族的荣光、个人的尊位、君王的爱重、纯粹的情意……恨不得天下好处占尽。”
她轻轻摇头,带着怜惜,“馨悦,还记得多年前我为你卜的那一卦吗?得偿所愿眼前景,过求反失镜中花。你心仪之人能给你如今想要的,但给不了你全部,尤其是那颗帝王心里最不可控、独一份的偏爱。若执意强求那求不得的,犹如逆水行舟,不仅徒劳,恐会风浪覆舟,连已握在手中的安稳都要失去。”
她看着馨悦眼中闪过的震动与恍然,知道当年的卦象在此刻终于找到了落点。“你看不透我与防风邶,正如旁人或许也看不懂你与陛下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各人有各人的取舍。我选我的自在,你守你的坤仪。但有一条需得明白,”
朝瑶指尖轻点自己心口,又虚指了一下馨悦,“在这权势场中,最忌既要、又要。看清自己真正能握住的是什么,看淡那些注定无法独占的,才能走得稳,活得久。否则,便是自己将自己架在火上烤了。”
馨悦极力让脸上的笑意自然明亮:“瑶儿通透,说得极是。倒是我想岔了,总拘泥于这些小处。往后辰荣氏,还要多仰仗瑶儿提点。”
“互相提点,一起发财!”朝瑶深深看她一眼,指尖流光再次一闪,那层水波般的禁制悄然散去。
暖阁内的喧嚣与暖意瞬间涌回,牌桌上正传来涂山璟清润的报牌声和九凤不耐烦的咋舌声。
馨悦站在原地,如从一场大梦中骤然惊醒,背上竟沁出一层薄汗。朝瑶的话,连同那遥远的卦辞,在她心中反复撞击。
她看着已恢复懒散笑意、好像刚才只是闲聊了几句天气的朝瑶,又望向牌桌边眼神仍然不由自主追随朝瑶的哥哥丰隆,最后,目光落在自己精心保养的手指上。
祭典上的景象再次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:万千亡灵如星河垂落,是她召来的;昔日威震大荒的辰荣四大将军,是她一人一剑挑落的;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认爹、“认爷爷”,便将赤宸的凶名化为正统,将七代辰荣王的魂灵凝为支持。
洪江等人的沉默与追随,连她亲爷爷也默认,更是无声的宣告——她,朝瑶,才是如今辰荣旧部心照不宣认可的之后。
辰荣之后?。
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馨悦的心上。
她这个依靠家族余荫、兄长支持、以及陛下对中原安抚需要而即将登上后位的辰荣贵女,在朝瑶这面镜前,显出了原形——不过是?旁支遗脉,是权势平衡的产物,是流于表面的符号?。
方才窗边朝瑶那些话,字字如刀,剔骨见髓。
哥哥没戏了,从来就没有过戏。他那份炽热,在朝瑶眼里,不过是征服欲的投影,可笑又可悲。所以防风邶再不堪,只要她愿意,那就够了。自己用世俗标尺去衡量,本身就是愚蠢。
既要、又要!这是最狠也最真的敲打。
她想要后位尊荣,还想要帝王独爱;想借朝瑶之力,又曾暗藏嫉恨防备。贪心不足,便是取祸之道。当年那句“过犹不及”的卦辞,此刻与朝瑶冷静的目光重叠,让她遍体生寒,又豁然开朗。
所有的情绪——过去的嫉妒、恐惧、不甘、算计——在这一刻,被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透彻的点拨,碾得粉碎。
朝瑶翩然走回牌桌,凑到九凤耳边不知说了什么,惹得他瞪眼,她却笑得开怀。馨悦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背脊。脸上那抹王后应有的雍容略带距离感的浅笑,重新浮现。
迈步,走向那片热闹。步伐稳定,裙裾不动。
从今往后,朝瑶于她,不再是需要防范的潜在对手,也不是可供评估的联姻对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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