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雨初歇的金乌大街上,萧府的青帷马车碾过琉璃地砖的积水。乌兰掀开湘妃竹帘一角,望见飞檐斗拱间垂落的霞光,将整条御街染成血色。
“当心流矢。”萧凝的软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指尖轻轻压下竹帘。天水碧的衣袖拂过小侍女手背时,乌兰嗅到淡淡的药香——像是雪中松针混着白梅苦涩。
车轮轧过朱雀桥的瞬间,李中袖中飞出一只灰鸽。那禽鸟掠过桥头乞丐蓬乱的发顶,翅膀扇动间抖落几片残羽,正落在写着“代写讼状”的破幡上。
“景州距此六百里”,萧凝突然开口,软剑穗子扫过李中手背,“你猜那鸽子飞过元江时,会不会被水师的弩箭射下来当夜宵?”
人牙子讪笑着往角落里缩,耳畔忽然炸开乌兰的惊呼。小侍女整张脸贴在车窗缝隙,草原般澄澈的眸子里映着长街景象:戴枷的流民蜷在酒肆檐下,穿织金襕袍的贵公子醉醺醺踏过水坑,更远处,挂着“崔”字灯笼的粮车正往皇城方向疾驰。
萧凝的叹息轻得像柳絮:“沅川城东贵西贱,北富南贫,你们方才见的,不过是皇城一隅。”
李中用指甲划开车壁漆皮:“御史大人这车驾,怕不是前朝遗物?”他指缝里还沾着皇城地砖的朱砂,此刻正将碎屑弹向窗外,“要说这沅川城,最值钱的当属……”
话音未落,马车突然急停。乌兰的银铃铛撞在厢壁上,发出刺耳声响。透过竹帘缝隙,她望见十丈开外的御史府门前,朱红官袍的佩剑男子正用刀鞘敲击石狮。
“是廷尉府的郭大人”,萧凝按住腰间玉带钩,绯色官袍上的獬豸仿佛要破绣而出,“记住,你们今夜住在西厢房。”
李中刚要探头,就被萧凝用剑穗抽中后颈:“不想被当作北燕细作射杀,就管好你的眼睛。”
南风卷着郭桓的怒喝撞进车厢:“萧御史好大排场!本官候了半刻钟,莫不是在等丹宸殿的宫灯引路?”
萧凝掀帘下车的瞬间,乌兰看见她后颈渗出细汗。御史府门前两株百年紫藤正值花期,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在青砖灰瓦间,却衬得郭桓的廷尉官服愈发猩红似血。
“郭廷尉要站在雨地里问案?”萧凝的皂靴踩碎满地落花,银丝软甲随着步伐发出细碎声响。她抬手示意门房开锁,铜钥插入锁眼的刹那,郭桓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这两个是什么人?”廷尉的拇指按在剑柄蟠螭纹上,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乌兰发间银饰,“北奚人?”
萧凝腕间玉镯撞上对方护腕,发出清越声响:“郭大人是要审我,还是审这御史府的门环?”
李中突然从车辕跳下蹿到两人中间,市井油滑腔调打破死寂:“二位大人,不如进屋喝杯热茶?”他搓着手谄笑,“草民在景州学过相面之术,观郭大人印堂发亮,今夜必有……”
“滚!”两道怒喝同时炸响。
乌兰的银镯叮咚作响。她看见萧凝指节扣住剑鞘,绯色官袍无风自动,而庭院西南角的梧桐树上,隐约有寒芒闪过——那是萧府暗卫的弩箭正对着郭桓后心。
“郭明毅!”萧凝突然直呼其字,惊得紫藤花穗簌簌而落,“这些年你在廷尉狱严刑拷问,用的可是这把蟠螭剑?”
郭桓脸色骤变。他猛地后退半步,官帽璎珞扫过萧凝肩头:“你……你竟敢揶揄本官!”
暮色渐浓,御史府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。萧凝转身推开朱漆大门,庭中青砖上蜿蜒的雨水倒映着天边残霞,恍若血河。
“要问话就进来”,她解下佩剑扔给仆从,“还是说师兄打算在这演武场般的庭院里,与我切磋剑术?”
御史府的古槐在雨中沙沙作响。乌兰数着穿过三重月洞门时遇到的仆役:七个瘸腿的老仆,三个盲眼侍女,还有两个不会说话的少年捧着药炉匆匆而过。
后园水榭飘来药香时,乌兰正盯着廊下铜雀灯发呆,小侍女偷偷扯住李中衣袖:“萧大人咳嗽的样子,好像我们公主思念卫王时的模样。”
“这叫情丝入肺”,人牙子往嘴里扔着盐炒豆,“中原人讲究个求不得、爱别离……”他突然噎住,惊恐地望向月洞门——萧凝不知何时倚在那里,湿发贴着苍白的脸,眼中暮色比沅川城的雨还沉。
李中坐在堂前,屁股缩在冰冷的木椅上,一双眼睛环顾四下,捧着越窑青瓷盏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君山银针,神秘兮兮压低声音:“御史大人与卫王殿下,当真只是青梅竹马?”
啪!
萧凝手中的茶盖撞上盏沿,紫藤花影透过槛窗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将那抹转瞬即逝的慌乱掩在斑驳光晕里。
“咸安三年的上元夜……”郭桓轩昂有度地坐在太师椅上,蟠螭剑横放膝头,“萧御史与平凉郡主同游灯市,当真是一双璧人呐!”
乌兰的银铃突然清脆一响。她正踮脚去够梁间垂落的纸鸢,闻言转头时,发辫扫落了博古架上的钧窑笔洗。萧凝广袖一展,在瓷片落地前稳稳接住,腕间疤痕如蜈蚣般蜿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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