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府的募捐群体主要是移民,但风声传出后,本地百姓观望了两天后,也纷纷踊跃捐献,某些县甚至捐出的粮食,超过了移民。
“辽东,到底还是俺们爷们儿的”
民间百姓踊跃捐献,官府自然也没闲着,但凡是在官府当差的,有一个算一个,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,都有捐献之举。
虽然官差们私下里怨念颇多,但也令他们面对百姓质疑之时,底气十足。
景运帝选中的这些官员们更是机变百出,有的请打板唱戏的在民间宣传,有的命人编童谣传唱,更有懿路县知县周顺昌,命人在县城立下功德榜。
虽然陈牧命令不得公示每家捐助多少,可并未禁止各村屯攀比。
法无禁止即可行!
周顺昌将各屯各村借粮数额按总量高低依次排列,字写得斗大,三里外都能看见。
这下可好,当天夜里,榜尾几个屯子的乡老连夜开了动员会。
有个屯子原本只借了不到两千斤,第二天又补送了三千斤来。补送的粮车在路上与另一个屯子的送粮队迎面相遇,两边互相打量对方的麻袋堆头,谁也不说话,
只在擦肩而过时暗暗较着劲。
陈牧闻讯大喜,立刻全辽推广。
民间的涟漪,一圈一圈荡开,最终汇成了谁也挡不住的浪潮。
本地与移民之间的隔阂依旧,但人们心中那层因为风俗习惯、利益纠纷以及各种鸡毛蒜皮的琐碎形成个的墙,渐渐开始崩塌,化为无形。
这是这次辽东大筹粮中,最宝贵的收获。
辽东,毕竟还是要有辽东人的。
然而,事情都有两面性。
当辽东民间的捐粮浪潮一波高过一波,运粮车队蜿蜒数百里之时,闾山南麓的女真大营里,气氛却一天比一天沉闷。
军事上僵持,并非是不打,而是双方在不断寻找战机的过程。
孙子兵法作战篇写道:凡用兵之法,弛车千驷,革车千乘,带甲十万,千里馈粮,则内外之费,宾客之用,胶漆之材,车甲之奉,日费千金,然后十万之师举矣。
善用兵者,役不再籍,粮不三载,取用之国,因粮与敌,故军食可足矣。故智将务食于敌,食敌一钟,当吾十钟。
是故军无辎重则亡,无粮食则亡,无委积则亡。
吴勒不是莽夫,自然知晓这个道理,故而从僵持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停止过试图截断明军粮道。
但,他的对手是李如松。
女真游骑四散出击,日夜不停的偷袭,更使出诸如以退为进,分兵合围等等战术,均被李如松一一化解,后更反其道而行之,欲截断女真粮道!
别看三方在巫医闾山僵持,可战争从未停止,在双方漫长的粮道上,两方精锐骑兵展开血腥厮杀,将五月的青草,染成了血液的暗红。
明军的战力,完全出乎吴勒意料之外。
平原骑兵对战,竟然只是稍落下风,哪怕不敌也近乎可全身而退,打了这么久,女真竟然从未全歼过明军任何一只骑兵。
“狗日的陈牧,你是真下血本啊,也不知狗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,辽东的家底都搬了出来!”
明朝的综合国力,不是女真的后金能比的。
后金只是全民皆兵,举国支援战争,才勉强维持,可近两个月的僵持,也已经快到女真的极限了。
这一日吴勒看着报上来的战损,心中突升一股退意。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不若就此退兵,来年再战?”
自从起了这个念头,便盘踞在吴勒脑海,久久不退。
但吴勒也明白,自己这一退,后金必然动荡,蒙古也必然彻底倒向明国, 那对女真来说,将是噩梦。
军中人心已经渐渐有了动荡,吴勒不能与任何人谈论此事,只能命人飞马催粮的同时,修书一封传给了坐镇后方的赵信。
三天后,赵信的回信到了,吴勒迫不及待的拆开。
“大王钧鉴:
明人百余年来以边民为草芥,辽东百姓视官府如虎狼。今日踊跃捐粮,非为明廷,实畏我大军入境。
怕与忠,形似而神异。
怕不能持久,忠方能长久。
陈牧借势而行,以抵御外敌凝聚人心,其法虽巧,其势难久。
且辽东春耕刚过,漕运断绝,百姓的存粮,绝对经不起一掏再掏。
大王只需再截一月,待其地窖渐空、热血渐冷,运粮之车自然稀落。
陈牧以借粮为赌注,拿辽东的家底博一场输赢,他这是在赌,赌我军先撑不住。
我军退了,他是赢家;我军不退,那些借据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巨石。
大王只需以不变应万变,围而不攻,待将来存粮耗尽、承诺落空之日,便是明军败亡之时!届时大金挥师西进,鲸吞全辽,虎视中原,霸业可成矣”
赵信不但回信分析利害,更是派人押来了半月之粮,并承诺后续粮草不断,足以支撑三月。
吴勒见之大喜,待众将齐聚之时,取出书信示众。
“本王决心已定,再敢言退兵者,斩!”
女真死不退兵,这确是打在了陈牧的七寸上。
辽东,本就不该在这个时间段,出兵的。
千里运粮,耗费极大,若有源源不断的的漕粮在,一切还都不是问题。
可问题是漕粮断了,辽东最后的家底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渐渐耗尽。
一旦民间存粮耗尽,战事不停,那将是滔天大祸!
本来稳坐钓鱼台的陈牧,也坐不住了,回到沈阳后,每日登城遥望西南数次,至日暮方归。
于光对此万分不解,问:“部堂所观何物?”
陈牧笑而不语,依旧故我。
如是七天,终于,暮色中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急奔而来,马上的侯青远远便呼喊道:“大人,大人,船.....船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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